“我上前与她说话。她起初惊慌失措,跪地求饶。我说不必,我只想与她论诗。我们谈《诗经》,谈《楚辞》,谈李杜,谈苏辛……她虽出身微寒,却天资聪颖,对诗词的理解,常有独到之处。许多我以为艰深晦涩的句子,经她一解,竟豁然开朗。”
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但随即,那笑意便凝固,化为冰冷。
“我们相见日频。从诗词,谈到人生,谈到理想,谈到……这个国家。她告诉我,她家乡在江南水乡,父母都是佃农,一年辛苦到头,交完租税,所剩无几。遇到灾年,便要卖儿鬻女。她说,她入宫为婢,不是自愿,是家里实在活不下去,爹娘用她换了三石米。”
萧景文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问我:殿下,你们住在深宫高墙之内,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可知宫墙之外,有多少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知你们随口一句‘加税’,就可能让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回答不出。因为我不知道。我的世界只有诗书礼乐,只有风花雪月。我以为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是史书里写的那样,是父皇和朝臣们说的那样。”
“但锦瑟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真实的、残酷的、挣扎求生的世界。她说,她读书,不是想飞上枝头,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人生来就分贵贱?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该锦衣玉食,有些人天生就该做牛做马?为什么……一条人命,在某些人眼里,轻贱如草芥?”
萧景文的目光投向萧景琰,又投向萧景明,眼中带着某种深刻的质问:
“这些问题,你们可曾想过?”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呜咽。
“我想过。”萧景文自问自答,声音渐冷,“而且,我想了很久。我与锦瑟探讨,我们争论,我们试图从古圣先贤的典籍里寻找答案,但找不到。孔孟讲仁义,讲礼制,讲君臣父子,却从未说过‘人人平等’。历朝历代的律法、制度,无不在强化这种贵贱之别,君臣之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出当年那个苦思冥想的少年的影子:
“直到有一天,锦瑟说:殿下,如果……如果这世上根本没有天生的贵贱呢?如果人生来都是一样的,所谓的尊卑,只是后来被人为划分的呢?如果……掌权者能真正看到底层百姓的苦,能制定让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律法,那该多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希望的光。”萧景文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可这光……很快就灭了。”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眼中翻涌起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和恨意。
“永熙二十三年秋,父皇六十寿诞,宫中大宴。三品以上官员、勋贵宗室,皆可携家眷入宫。锦瑟因容貌秀丽,被临时抽调去宴席侍奉。”
“就是在那场宴会上……兵部尚书,赵崇。”
萧景文吐出这个名字时,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赵崇时年五十,手握兵权,党羽遍布朝野,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他喝醉了酒,见锦瑟貌美,竟当众调戏,言语污秽,动手动脚。锦瑟挣扎,推开他,他竟恼羞成怒,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萧景文的手紧紧握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看见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他瞪着我,满嘴酒气地说:‘六皇子,不过一个宫女,也值得您动怒?回头我送十个美人到您府上,比这个强得多!’”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那时……大哥、二哥、都还未成气候,在朝中说不上话。父皇年纪大了,身体虚弱,朝政多倚仗赵崇这等老臣。他闻讯赶来,了解了情况,沉默了许久。”
萧景文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知道父皇最后怎么说的吗?”他看着萧景明,看着萧景琰,一字一顿,“他说:‘景文,不可无礼。赵尚书是朝廷重臣,国之栋梁,今日多饮了几杯,言行失当,也是情有可原。至于这宫女……冲撞了赵尚书,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萧景文的声音,冰冷地继续:
“情有可原。罚俸三月。”
“哈……哈哈哈……”他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在父皇眼里,在掌权者眼里,一个宫女的尊严,一个女子的清白,甚至一条人命……都比不上‘朝廷重臣’的脸面,比不上所谓的‘朝局稳定’。”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但事情还没完。宴会散了,赵崇怀恨在心。他竟派手下,趁夜将锦瑟掳出宫去!等我察觉不对,带人赶到他在京郊的别院时……”
萧景文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锦瑟躺在柴房里,衣不蔽体,浑身是伤,气息全无。她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到死……手里还攥着我送她的那本《诗经》。”
他深吸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