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往下延伸,一圈一圈的,看不见底。
楼梯井的中央是空的,黑黢黢的,像一口深井。
从下面涌上来的风带着甜腥的味道,温热的,像有人在下面喘气。
马权踏上楼梯,往下走。
一圈,又一圈。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把楼梯照得像一条盘旋的蛇。
火舞跟在后面,刘波跟在火舞后面,十方背着李国华,包皮和大头,阿昆在最后。
每往下一步,甜腥的味道就浓一分,蓝色的光就亮一分,右眼剑纹就烫一分。
马权能感觉到阿莲就在下面。很近。就在“源心”那里。
她在等他。
走了大概十分钟,楼梯到头了。
前面是一扇门。
不是铁门,是另一种——
更厚,更重,表面是灰白色的,像骨头,又像石头。
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转盘把手,像船舱里的水密门,把手上全是锈,红褐色的,一片一片的。
门上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很深,一笔一划。
“源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
“马权,我在里面等你。——阿莲”
马权的手停在转盘把手上,没有动。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字迹很乱,有几个笔画刻歪了又重刻了一遍,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
但马权认得那个笔迹,是阿莲的。
她在里面。她在等他。
马权深吸了一口气,抓住转盘把手,用力转。
把手很沉,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铁锈硌手。
他咬着牙,用了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转。
转了整整一圈,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松开了。
马权拉开门。
门后面是蓝的。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是另一种——
更浓,更稠,更深的蓝,像把整个黑夜都压缩成了一团,然后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那种蓝在脉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空气从门后面涌出来,温热的,带着甜腥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
马权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蓝色的光。
右眼剑纹突然猛地一烫,烫得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门框,等那阵疼痛过去。
然后他走了进去。
里面很大。
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圆形,直径至少有一百多米,天花板高得看不见,上面全是黑暗。
中间是一颗球体,悬浮在半空中,表面是金属的,但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那种光在脉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活物在沉睡。
球体下面有一个平台,金属的,圆形的,平台表面刻满了纹路,纹路里有蓝色的光在流动。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灰绿色的斗篷,长发披散,瘦削的背影。
阿莲。
马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脚踩在金属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阿莲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身后,距离她大概五米,停下来。
“阿莲。”他说。
阿莲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像被风吹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颗脉动的球体。
“你不该来。”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来了。”马权说。
阿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马权。
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像一条条蛇,盘踞在她的皮肤下面。
指甲是黑的,从里面黑出来的。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很亮,像两颗星星,在幽蓝色的光芒中烧着。
她看着马权,马权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阿莲开口了。
“我让你别来的。”
“你知道我会来。”马权说。
阿莲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人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笑,很轻,很淡,像风。
“我知道。”她说。
她伸出手。
马权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手。但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一起。”马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