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柳生殿……”小六的声音在抖。
“炮呢?”柳生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
小六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他看看柳生,又看看疤脸,最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鹰炮……三门。炮弹……十五发,实心的。发射药……两桶。”
柳生盯着他。
“就这些?”
“……就、就这些。”小六不敢抬头,“昨夜……昨夜卸到后半夜,大家累得不行,就、就先睡了。说今天天亮再继续……”
柳生闭上眼睛。
三门鹰炮。
鹰炮是船上最小的一种炮,口径大约三磅,重量……也得七八百磅。有效射程?撑死了四五百码。
打一千五百码外的城寨?
给人家挠痒痒都嫌轻。
而且,炮弹只有十五发。发射药两桶。打几轮就没了。
“其他炮呢?”柳生问,眼睛还闭着。
“还、还在船上……”小六的声音更小了,“二十四磅炮太重了,得先拆炮架,拆轮子,得用绞盘……大家说,慢慢来,不急……”
“不急。”柳生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让小六打了个寒颤。
疤脸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拆炮不能急。急了,船上的人会疑心。我们本来就是说‘加强营地防御’,如果拆得太快,搬得太急,他们就会想——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把炮搬下来?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座城寨。
“现在,他们不用想了。”
柳生也看向那座城寨。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东边的海平面爬上来,给粗糙的木墙镀上一层金边。城寨上有人影在走动,不多,但能看清。他们在搬运什么,在架设什么。
柳生忽然想起昨天。
昨天下午,他们的盖伦船用侧舷炮轰击海岸,打退了土着的袭击。实心弹砸进丛林,砸断树木,砸出大坑,吓得那些赤裸上身的战士四散奔逃。
当时他们觉得,有炮,就安全。
现在,对方用一夜时间,在一千五百码外的山崖上,建起了一座城寨。
一座在射程外的城寨。
“他们昨天吃了炮的亏。”柳生慢慢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疤脸和小六说,“所以,他们不会让我们再把炮运过来。不会让我们有机会,把炮架到能打到他们的地方。”
疤脸点头:“他们会骚扰。会偷袭。会烧我们的营地,会杀我们的人,会毁我们的炮。”
小六的脸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柳生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冲。他真后悔——后悔昨夜为什么要跟疤脸和小六说那些“磁偏角”的实话,后悔为什么要吹那个牛,说什么“要给赖陆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不用先朝鲜,进而华夏的路”。
现在呢?
路在哪?
面前只有一座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寨,和三十多个可能随时哗变的船员。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能慌。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就在这时——
“Aue...”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说的是美拉尼西亚语,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音,“Aue, o le mea lena... i le puna vai!”
柳生猛地睁开眼睛。
kulu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营地边缘,就在疤脸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年轻的战士赤着上身,腰间的草裙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一路从丛林里赶回来的。此刻他张大着嘴,仰头看着山谷尽头那座城寨,那张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恐惧的神色。
“o le a le mea na faia e i latou...”kulu继续喃喃,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急促的气音,“Ua fausia se olo i le puna vai!”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在水源地建了一座堡垒!)
柳生听懂了。他的美拉尼西亚语这几天勉强学了点皮毛,但“puna vai”——水源地——这个词他记得。kulu昨天带他们找水时指着那条溪流说过。
kulu身后,那些跟随他来的战士们也陆续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七八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脸上涂着赭红色的颜料,手里握着石斧、木矛,还有两个人背着用藤条和硬木制成的弓。他们看到城寨的瞬间,几乎同时停下脚步,然后——齐刷刷地看向kulu。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惊骇,有质疑,有愤怒,还有一种“早就告诉过你”的绝望。
kulu没看他们。他依然盯着那座城寨,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石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