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真好。”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真好”,是说这首词好,也是说——
她有一个儿子,能在十七岁时,用这首词送她选过的男人上路。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赖陆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被风雪裹着,飘向那片枯树林。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
家康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纸。那些字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微光,一笔一划,像活过来一样。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他想起那把刀。
那把当年他塞给阿福的短刀。那把没能护住晴的刀。那把此刻应该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等着他。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最后一句落下。
风声呼啸。雪粒打在棚壁上,沙沙作响。
而棚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家康跪坐在蒲团上,手里那张纸已经被他握得温热。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来访雁丘处。
雁丘。
葬雁的地方。
晴的雁丘在热田神宫。他刚从那来。
他自己的雁丘呢?
他抬起头,透过半开的棚门,望向外面那片枯树林。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一切都染成白的。那些枯树立在雪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守灵人。
他忽然明白了。
赖陆刚才那声鼻息,不是在等他说什么。是在告诉他:你想明白了再走。
他想明白了。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有些僵——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跪坐久了,腿脚不听使唤。他没有去拿放在角落里的斗笠,也没有看那顶一直候在门外的暖轿。
他走向门口。
一步,两步,三步。
踏出棚子的那一刻,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浑身一振。那冷意像刀子,割在脸上,却也把最后一丝浑浊从脑子里割了出去。
他沿着鹰场边缘走。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的僧衣下摆拖在雪里,渐渐被浸湿,变得越来越沉。他没有停。
御庭番的武士们站在雪中,看着他走近。有人下意识地按住刀柄,却没有人上前阻拦——赖陆没有下令,他们不敢动。
家康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枯树林。
走到林边时,他停下。
那棵枯松还在。就是刚才他坐的地方。树干歪斜着,一半埋在雪里,一半露在外面。松枝上落满了雪,像披着一层白袈裟。
他走过去,在枯松下盘膝坐下。
雪立刻涌上来,埋住了他的小腿。冰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大腿,爬到胸口。他没有动,只是把那张纸展开,放在膝上。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支笛。
很旧了,笛身有些发黄,竹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那是他年轻时用过的,从三河带出来的,跟了他一辈子。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从未吹响过。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笛音。
不是他吹的。
是从天守阁的方向传来的。
那笛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又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调子很奇怪,他从没听过——不是和歌的调,不是能乐的调,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日本曲调。
那调子空洞、哀伤,像雨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诉着什么。
家康的手顿住了。
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送别的曲子。那是……那是赖陆在吹。
那个十七岁的天下人,此刻正站在天守阁的某扇窗前,对着这片风雪,对着这片枯树林,对着他这只孤雁,吹着一首这个时代从未有人听过的曲子。
家康闭上眼。
他听着那笛音,听着那空洞的哀伤在风雪中飘荡。那哀伤不是悲戚,不是恸哭,只是……只是承认。
承认这世间有些事,谁也逃不过。
承认这世间有些情,谁也说不清。
承认这世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睁开眼,把笛子重新凑到唇边。
吹了。
吹的是三河的民谣。是他小时候听母亲哼过的调子。是他在田原城做人质时,躲在墙角自己学的曲子。是他在桶狭间战后,和信长一起喝酒时唱过的歌。是他和晴在暖阁里,偶尔轻声哼过的那些片段。
笛音从枯树林里飘出来,迎着风雪,飘向天守阁的方向。
两股笛音,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在风雪中交织、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