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殿!您还活着吗!您应一声!”
柳生张了张嘴,想喊“活着”,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嗬”。他咳嗽了两下,攒了攒力气,朝下面喊:
“活着……还活着……”
下面传来一阵欢呼。
柳生趴在塔板上,歇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爬。
往下爬比往上爬还难。每动一下,头上的兜鍪就蹭一下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只能一手抓着梯子,一手扶着那顶该死的兜鍪,一点一点往下挪。
好不容易踩到地面,小六和几个武士立刻围了上来。
“柳生殿!您受伤了!”
柳生摆摆手,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小六眼疾手快扶住他,把他搀到墙角坐下。
“柳生殿,您的兜鍪……”小六盯着他头上那顶变形的兜鍪,脸色发白,“砸变形了。”
柳生伸手摸了摸。果然。兜鍪的侧面凹进去一大块,边缘卷起来,正好卡在他头上。他试着往上抬了抬,纹丝不动。
“取下来。”他说。
小六点点头,伸手去掰那个卷边。刚一动,柳生就倒吸一口凉气——“嘶——”
疼。
不是那种钝疼,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兜鍪的边缘已经嵌进了头皮,小六一掰,就把那块皮肉往外扯。
小六吓得立刻松了手。
“柳生殿……这……这得慢慢撬……”
他找来一把小刀,刀尖很细。他小心翼翼地伸进兜鍪和头皮之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外撬。
柳生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每撬一下,他就“嘶”一声,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忍一忍,柳生殿,忍一忍……”小六一边撬一边念叨,手都在抖。
柳生没理他。
他的脑子被那股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
那次赶走鳄鱼之后。
Kulu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光着脚,穿着一块树皮布,脸上涂着白垩。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嚼一边说。
柳生当时肚子疼得要死——他生吃了太平洋大蕉,那东西没熟透,吃下去就跟吞了一团火似的。Kulu嚼了半天,忽然凑过来,把嘴里的东西喂进他嘴里。
那是嚼碎的草药。苦得要命,还带着Kulu的口水。柳生当时恶心得差点吐出来,可没过多久,肚子就不疼了。
Kulu喂完他,蹲在那儿,忽然开口。
“老头……”他说,用的是那种磕磕巴巴的混合语,夹杂着几个柳生能听懂的马来语词汇,“momo……”
他指了指森林的方向。
“养肥了……吃?”
柳生当时愣了一下。养肥了吃?什么意思?
Kulu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比划:“我们……朋友……你吃了我的mana……我可以……允许你……我用他……祭祀。”
mana。这个词柳生知道,是美拉尼西亚语里的“灵力”或“生命力”。Kulu的意思是,他用自己的mana救了柳生,所以柳生欠他一条命?然后他可以用那个“老头”来祭祀?
柳生当时没多想。他肚子疼得厉害,只想躺着。
后来Kulu走了。
再后来,柳生才知道,那个“老头”是Kulu的爸爸。
叫momo。
——
“嘶——”
又一阵剧痛把柳生拉回现实。小六还在撬,那该死的兜鍪纹丝不动。
柳生的脑子飞速转着。
刚才外面那些人嚷嚷的是什么?“momo mate! momo mate!”——为momo报仇。
momo。
那个老头。
Kulu的爸爸。
难道Kulu骗了他?难道Kulu的目的就是把那个老头杀了吃肉?
不,不对。
自从他们从野猪陷阱里把Kulu救出来,那小子就一直跟着他们。教他们哪里可以捕猎,哪里能找到净水。回来的时候还带东西——第一次是鸡,后来是鹌鹑,还有一次扛回来一头小野猪。
那小子看柳生的眼神,不是那种看“食物”的眼神,是那种看“朋友”的眼神。
柳生的脑子很乱。
部落仇杀。继承人。父子。老头被他捡到的时候,身上中着箭。是谁射的?为什么射他?Kulu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个“为momo报仇”的人是谁?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越搅越乱。
“嘶——”又一阵剧痛。
柳生咬着牙,忽然冒出一句:
“不是吧……瓜岛的斋藤父子……”
小六愣了一下:“柳生殿,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