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冲出木栅栏,就看见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森林边缘,一群战士正从树影里冲出来。
他们浑身涂着白垩和炭黑,脸上画着狰狞的图案,头上插着极乐鸟的羽毛。手里握着的东西,柳生只在书上见过——那是马夸威特,中美洲的锯齿剑,用黑曜石薄片镶嵌在木棒上,比任何铁器都锋利。可他妈的这不是中美洲,这是南太平洋!
那些战士顶着火绳枪的射击往前冲。枪声一声接一声,硝烟弥漫,可那些人不躲不闪,只是往前冲。有人中弹倒下,后面的人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冲。他们冲到木栅栏边,把拒马推倒,推进壕沟里,然后踩着拒马冲过壕沟。
柳生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一柄手斧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砸在他身后的木栅栏上,“咚”的一声闷响,斧刃深深地嵌进木头里。
柳生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手斧,又看了看那群已经冲到壕沟边的战士。
他转身就跑。
跑回木栅栏后面,蹲下来,大口喘气。那只鹌鹑还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像一块长在他怀里的石头。
柳生低下头,看着它,忽然想笑。
“你他妈……”他用普通话骂,声音都在抖,“你倒是稳得住……”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投矛器的破空声还在继续。
火绳枪的射击声稀疏下来——有人在装弹,有人在装弹的时候被长矛射中。
疤脸在城墙上吼着什么,葡萄牙语、日语、还有几句他听不懂的土话混在一起,吼得嗓子都哑了。
此时的柳生新左卫门蹲在木栅栏后面,喘着粗气。
外面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投矛器的破空声还在继续,偶尔有长矛砸在木栅栏上,发出“咚”的闷响。火绳枪的射击声已经稀疏得几乎听不见了——要么是人在装弹,要么是装弹的人已经倒下了。
他怀里那只鹌鹑还蹲着。
灰扑扑的羽毛,缩成一团,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一动不动。它蹲的那窝蛋就在柳生怀里,那些蛋还是温的。
柳生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发现——
不止它一只。
木栅栏后面,墙角边,柴堆下,到处都有鹌鹑在跑。它们迈着小短腿,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偶尔停下来啄一口地上的虫子,然后继续跑。那些纷乱的人群、那些飞来的长矛、那些倒下的尸体,它们好像完全看不见。
“我操……”柳生喃喃道,“你们倒是心大……”
他抬起头,往海那边望去。
盖伦船就停在不远处的海湾里。三根桅杆立在那里,船帆已经收起来了,只有顶上的了望台还飘着一面小旗。此刻那面旗正在晃动——有人在打旗语。
柳生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些旗语。
“询问……营地……情况……”
他看懂了。
船上的人在问:你们怎么了?要不要支援?要不要开炮?
柳生刚想站起来回应,就听见“嗖”的一声——
他猛地转头,看见营地中央那座哨塔上,一个正要挥旗的武士僵在那里。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根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气音,然后整个人从哨塔上栽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柳生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看向哨塔。那上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那面旗还在风中飘着,像是在嘲笑他们。
营地里的武士们乱成一团。
他们大多没有穿具足——南半球现在是盛夏,热得要命,谁会把铁甲穿在身上?此刻他们躲在墙角、躲在木栅栏后面、躲在任何能挡住长矛的地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胴丸、系草摺、扣兜鍪。有人在帮别人系带子,有人自己扣半天扣不上,有人一边穿一边骂娘。
柳生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那座空荡荡的哨塔。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是赖陆公派来的。这个营地里,葡萄牙人、日本人、本地土着,加起来一百多号人,都是冲着他的面子才聚在这里的。如果他怂了,如果他躲在墙角不敢动,这个营地今天就守不住。
他咬了咬牙,把怀里那只鹌鹑往角落一放。
那只鸟被他放下,终于动了动,抬起头,用那两只小黑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去哪儿?
柳生没理它。
他转过头,看见旁边一个倒下的武士身边滚落着一顶兜鍪。他伸手抓过来,扣在自己头上。
那兜鍪有点大,扣上去晃了晃,遮住了半边眉毛。他使劲往下按了按,让它卡在头上,然后站起来就往哨塔跑。
“柳生殿!”
身后有人喊他。是那个葡萄牙人,疤脸,正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