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一次劝过柳生。
“风暴已经成了,蝴蝶就该自由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抱着前世历史不放的年轻人,像看着当年刚降生在这个世界、手足无措的自己。关原合战已经没了,德川家康早已败亡,整个天下的走向,都被他这只蝴蝶搅得翻天覆地,那些原本该发生的事,早就成了镜花水月。他劝柳生放下前世的包袱,放下那些所谓的历史预言,好好活在这个时代,看看眼前的天下。
可柳生终究还是没听。
就像这次,执意要领着船团出海,去寻找那个前世地图上的小笠原群岛。
赖陆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着御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的航海,本就是在刀尖上走路。就算没有风暴,仅凭罗盘和海图,航线稍有两度的偏差,便是几百海里的差距,足以让一整个船团迷失在茫茫太平洋里。更何况是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风暴。
若是柳生真的死在了海里,倒也一了百了。若是没死……除了盼着他凭着运气自己返航,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代没有导航,没有卫星电话,一旦偏航,多半就是永别。
就在大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啾唧”声。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秀赖的身子瞬间绷紧了,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起身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慌乱的歉意:“父亲见谅,是鸣儿……许是饿了,惊扰了父亲办公。”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编织精巧的竹笼,里面卧着一只羽毛油亮的日本鹌鹑,正歪着头轻轻叫唤。这是年前京里的茶人送来的鸣禽,性子温顺,叫声清亮,秀赖喜欢得紧,连元日仪式都偷偷揣在怀里,今日跟着赖陆署理公务,也没舍得放下。
赖陆看着伏在地上、满脸惶恐的少年,紧绷的眉眼忽然松了些。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了不少:“起来吧,无妨。不过是只小东西,哪就值得你这样。”
他看着那只在竹笼里踱步的鹌鹑,目光微微一顿——就是这样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能从大阪城的大奥,到名护屋城的天守,再到朝鲜半岛的军营,甚至能飘到万里之外的南洋荒岛,串起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不等他再开口,纸门外又传来近侍田宫恭敬的声音:
“启禀殿下,羽柴平壤守赖忠大人,携其子九郎,在殿外求见。”
御帘后的赖陆挑了挑眉,重新拿起了案上的朱笔,淡淡吐出一个字:
“传。”
而秀赖见父亲并未动怒,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捧着竹笼重新坐回原位。趁着门外通传的间隙,他悄悄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鹿皮布袋,指尖探进去,小心翼翼捏出一颗圆滚滚的饲粮团子——那是按着赖陆早前定下的禽鸟饲育方子配的,炒熟的黄豆磨成粉,混着脱壳的谷物、晒透碾细的鱼粉与骨粉,团得紧实,香气温和,最是养鸣禽。
他指尖托着团子,凑到竹笼边,轻声哄着:“鸣儿,不怕,吃点东西。”
那只鹌鹑歪了歪头,凑过来用嫩黄的喙尖叼住团子,小口小口地往下咽,喉咙轻轻滚动,方才的慌乱渐渐平复下去。秀赖看着它温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牵起一点少年人的笑意,连身侧御座上的威压都淡了几分。
可这份松弛没持续片刻,门外便传来了层层递进的唱名声,从廊下一直传到大广间门口,一声比一声洪亮,带着武将府邸特有的肃杀气。
竹笼里的鹌鹑忽然浑身一僵,刚叼到嘴边的团子掉了下去,小脑袋猛地抬起来,黑豆子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紧闭的纸门,双翅紧紧贴住身子,连细弱的爪子都绷得笔直,竟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钉住了,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秀赖心里一紧,连忙伸手去碰竹笼,急声唤道:“鸣儿?鸣儿你怎么了?”
那鹌鹑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依旧僵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像个精致的木雕,连胸口的起伏都瞧不见了。秀赖的脸瞬间白了,指尖都在抖,只当自己的宝贝鸣儿是被这阵仗活活吓死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又不敢在父亲面前出声,只能死死攥着竹笼,身子绷得笔直。
就在这时,纸门被人干净利落地拉开。
午后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涌进来,先落在门口两人身上——为首的正是羽柴平壤守赖忠,也就是原朝鲜降将李鎏。他身着藏青色的狩衣,衣摆绣着小小的五七桐纹,头顶剃得锃亮的月代头在阳光下泛着光,脸上还带着三韩战场上未褪尽的风霜,眼神锐利如刀,躬身行礼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同样剃着月代头,穿着合身的小袖,眉眼间像极了李鎏,只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此刻正垂着头,身子微微发僵,怀里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