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将还跪坐在席上的茶茶轻轻拉到自己身边,掌心一拢,便将她冰凉的手完完全全裹在了自己掌心里。
他指尖摩挲着她指节上因为攥得太紧而留下的红痕,心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
他心里早就拟好了那份过继文书的底稿,要写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过继给宁宁、过继给雪绪,而是明明白白的一行字:原丰臣秀赖,入继羽柴家为关白殿下继子,暂不记于任何妻妾名下,以其生母浅井氏为母。
文书上落了印,盖了丰臣家的家纹,递到朝廷备案,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父,羽柴赖陆;母,浅井茶茶。
他想给她的,从来都不是躲在暗处的情分,是光明正大的名分,是她作为秀赖生母,能站在儿子身边,接受所有人恭贺的体面。可他终究是不能。他是天下人的关白,是执掌武家秩序的人,不能率先打破律令与纲常,不能给全天下的反对者留下任何攻讦的把柄。
今日是元日,再过几日,便是秀赖正式过继到他名下的日子。本该是做母亲的最风光、最喜悦的时刻,可他却让她卸了钗环,褪了艳服,连一句光明正大的“母亲”,都不能让秀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喊出口。
“委屈你了。”赖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极少外露的软意,拇指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渡给她。
茶茶顺着他的力道,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积攒了一早上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玄色直垂的衣料。她没哭出声,只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却终于找到依靠的小猫:“妾身今后,便要出家为尼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里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全然的依赖与笃定:“往后,您便是妾身唯一的檀越,妾身便是……只在赖陆御殿中修行的尼僧。”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殿下,可有院号,赐予妾身?”
赖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松开握着她的手,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再顺着她的脸颊,将散落在鬓边的碎发,一点点拢到了耳后。他的掌心温热,盖住了她微凉的耳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带着毫不掩饰的缱绻与笑意:“贞松院,如何?”
茶茶微微一怔,随即眼里便亮了起来。贞者,守节也;松者,长青不凋也。这两个字,是他给她的承诺,也是给她的体面。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赖陆笑着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哑,带着点故意逗她的戏谑:“说起来,我倒还没见过。原来美人就算剃了头发,露着额头,五官的俊俏,反倒更显眼了。”
茶茶的脸瞬间红透了,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又重新靠回他的肩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却又泛起了新的湿意。
她的神色复杂得很。
有释然。压在心头快一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秀赖有了安稳的前程,不用再被人推着当靶子,虎千代也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不用一辈子活在“私生子”的污名里。
有怅然。从今日起,浅井茶茶,那个浅井家的大小姐,太阁的侧室,权倾一时的淀殿,就彻底死了。往后世间,只有贞松院,一个在家修行的尼僧。
还有不安。她这辈子,能依仗的,不过是自己的身份,是儿子,是赖陆的宠爱。如今没了世俗的身份,没了淀殿的名号,往后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帮着他挡一挡,护一护吗?
“往后,妾身成了出家人,恐怕就难再帮到殿下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惶恐。
赖陆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能安抚一切不安的笃定:“这碍什么事?”
“若是将来有一日,我横死沙场,或是遭人暗算,你便要学那尼将军北条政子。”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落了发,也照样能垂帘听政,护着咱们的儿子,做稳这关白,坐实这征夷大将军。”
茶茶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她从没想过,赖陆会给她这样的期许,会把他身后的江山,把他们的孩子,完完全全地交到她的手里。
“你放心。”赖陆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秀赖的过继文书,我会亲自写。就写:养子秀赖,生母浅井氏,今过继为关白羽柴赖陆嗣子,记于贞松院名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泛红的鼻尖,笑着补了一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贞松院是谁。这文书递上去,谁都明白,秀赖的母亲,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