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抬起头,看着她。宁宁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秀吉。
那个他在画像里见过、在别人口中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男人。
“果然机敏。”宁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故太阁总要在妾身这里大闹一番,才肯罢休。”
赖陆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这滋味确实不好受。”他说,声音有些哑。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赖陆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人绕进去。
“因为想起了大野修理亮?”宁宁问。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算是吧。”他说,“本来都忘记天下有这个人了。”
宁宁轻轻“嗯”了一声,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托座上,发出轻轻一声“叮”。
“其实天下人比殿下的记性更差。”她说。
赖陆抬起头,看着她。
宁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地说:
“您一年定天下。您觉得——他们认为您这位太阁,在位多久了?”
赖陆愣了一下。
一年定天下。这话他听过无数遍,从别人嘴里,也从自己嘴里。可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别人眼里,他坐了多久?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
“这一年……打天下,一年坐天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数着什么。
“从夺河越,破江户,攻小田原,击骏府,围困踯躅崎,夺岸和田,迫降大阪……”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地名都像一块石头,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寂静的茶室里。
“中间还有京都恶钱横行,调配关东和关西银钱,祭祀太阁,再到……”
他停了一下。
“茶茶怀孕。”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事情,真的都发生在一年里吗?
“现在想来,”他轻声说,“还真是恍如隔世啊。”
宁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二十年。”她说。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问过的所有人,”宁宁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没有人觉得您坐这个天下少于二十年。”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从大谷刑部,到本多父子,”宁宁一字一字说,“无一不觉得您已经坐这个天下二十年了。”
赖陆的瞳孔微微收缩。
二十年。
他今年十七岁。如果别人觉得他坐了二十年天下,那他在别人眼里,该是多少岁?
三十七?四十七?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牛车里,茶茶窝在他怀里,说“你我相伴多年”。那时候他只觉得是情话,现在想来……
她真的觉得他们“相伴多年”了。
不是一年。是好多年。
赖陆的喉咙动了动。
“如果这样说,”他缓缓开口,“倒是有可能。”
宁宁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以行军而言,粮秣的调配往往需要顾及农时。”赖陆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财力不济时,便首要是发征伐券。大阪如此,三韩亦如此。”
他顿了顿。
“所以他人还在筹备,我兵已至。故而一年行了十年之事。”
他看着宁宁。
“大谷和石田等人,昔日还是一方大名,如今只是姬路藩士,自然也觉恍若隔世。”
宁宁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
“正是如此。”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所以赖陆啊,姬路藩的事,你确实急不得。”
赖陆看着她,没接话。
“不过,”宁宁继续说,“他们确实也有些痴心妄想。”
她的目光定在赖陆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你能猜到,他们想让我做什么吗?”
赖陆没有犹豫。
“无非是秀赖仅做犹子,”他说,“我不许插手姬路藩事务。”
宁宁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那您如何看?”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杀了他们?”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晃来晃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宁宁。
“如果我连故太阁的旧臣都收服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
“如何坐得稳这个天下?”
宁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