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纸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纸门上,晃来晃去。宁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舌根发麻。但她没有皱眉,只是把茶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大谷吉继。
“关原……”
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关原合战。柳生新左卫门口中的关原合战。”
大谷吉继的身子僵住了。
宁宁看着他,面无表情。
“还有印象吗?”
大谷吉继的身子僵住了。
“关原”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脑子里。他抬起头,蒙着白布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疼的地方。
柳生新左卫门。
他本能地想到那个人——赖陆的侧近众笔头,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那人在赖陆身边,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平时看不见锋芒,可一旦出鞘,没人挡得住。
可“柳生新左卫门”和“关原”放在一起……
他想起那个傻子。
那个被骗到佐和山城的傻子。
那个夸夸其谈的蠢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庆长五年?还是庆长四年?那时候赖陆还在福岛家当他的庶长子,德川内府还是五大老之首,石田三成还在佐和山城里筹谋着怎么对付家康。然后那个叫柳生的男人来了,带着一肚子的“预言”,说什么“关原合战”“小早川秀秋反叛”“家康在桃配山布阵”……
说得言之凿凿,连时间都精确到时辰。
三成一开始不信。可柳生说得太细了——细到小早川秀秋什么时候反叛、家康的本阵设在哪里、各方出兵多少——细得让人不得不信。
三成派人去查。
一查,发现小早川家和德川内府的书信往来,密得吓人。
那一刻,三成的脸都白了。
大谷吉继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三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眶发青,嘴唇发干,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对大谷说了一句话:
“不能让那个关原发生。”
所以才有后来的那些事。
大政所——那时候还叫北政所——巡游东海道,公布太阁遗书。淀殿——那时候还是淀殿——在大坂城里坐镇,稳住丰臣旧臣。他和三成,一力促成两位殿下和解。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在救丰臣家。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在救秀赖的命。
大谷吉继的思绪被宁宁的声音拉了回来。
“在下记得。”他说,声音有些哑,“始终不敢忘——殿下阻断东海道之功。”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虚。阻断东海道,那是北政所当年做的事,可那时候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赖陆争取时间。赖陆在关东起兵,她在东海道拖住家康的后路。那是赌命。
宁宁看着他,面色不善。
大谷吉继心里一紧,又补了一句:
“更不敢忘赖陆公破江户、平关八州之功。”
宁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不说他。”宁宁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当初你们觉得关原是片好战场,不停推演——胜算几何?”
大谷吉继的手指蜷紧了。
胜算。
这个词,他和三成推演过无数次。在那个“关原”里,西军有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小早川秀秋、岛津义弘……加起来将近十万大军。东军有德川家康、福岛正则、黑田长政、加藤清正……也差不多十万。
看起来势均力敌。
可柳生说,小早川会反。
柳生说,毛利按兵不动。
柳生说,岛津从头到尾没出力。
柳生说,家康赢了。
他们不信,推演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把那些“叛变”“按兵不动”的因素加进去,西军就输一次。加进去,输一次。加进去,输一次。
推演了三十七次。
输了三十七次。
大谷吉继抬起头,看着宁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里闪着光。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若是那个关原……西军,不到三成。”
“我等并非不义之人。”
大谷吉继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宁宁耳朵里。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蒙着白布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恭敬,又像是倔强。
“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