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看着他们,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着,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晃来晃去,像四个互相撕咬的鬼。
宁宁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都坐吧。”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老身这里,茶凉了,心还没凉。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说。”
而后,宁宁没有急着开口。
她的目光从本多忠胜脸上慢慢滑过,落在他身后跪着的本多忠政身上,最后才转向大谷吉继。那个蒙着白布的男人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榻榻米,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噼啪轻响。
宁宁想起一些事。
大谷大学——吉治,那孩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吧?长得像他父亲,眉眼清秀,却比他父亲多了几分锐气。赖陆征伐大阪的时候,那孩子跟着森家的人在濑户内海打水战,据说被村上吉胤——森弥右卫门的亲子,入继能岛村上的那个——一箭射穿了肩膀。箭矢从背后透到胸前,差一点就伤了肺。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谷吉继正在茶臼山布阵,听到“战死”两个字,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后来才知道是误传。那孩子没死,被村上吉胤亲自捞上船,包扎止血,送回了大坂城。可那一箭的伤,听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还有大谷吉继自己。
宁宁记得很清楚,大阪笼城的时候,本多忠胜带着旗本在城外布阵,离茶臼山不到三百步。大谷吉继那天穿着浅黄胴服站在阵前,被本多忠胜一箭射中——两百步外,一箭正中肩膀。那箭射得深,箭头卡在骨头里,大谷当场就栽下马。后来有人说是本多忠胜手下留情,故意射偏了要害;也有人说那是本多忠胜的警告,“再往前走,下一箭就是喉咙”。
大谷没退。他让人把箭杆锯断,箭头留在肉里,继续布阵。
那箭头,到现在还在他肩膀里。
宁宁的目光从大谷吉继身上收回来,落在本多忠胜脸上。老将跪得笔直,银白的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看不出任何表情。
“本多中务大辅。”宁宁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本多美浓守。”
本多父子同时伏下身,额头触着榻榻米。
“老身方才在饮茶,久候了。”
“不敢!”本多忠政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怕被怪罪,“我等奉関白殿下之命——”
“忠政。”本多忠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本多忠政立刻闭嘴。
宁宁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这对父子为什么这么恭顺。天皇那道明诏,早就传遍天下了——“事涉德川,无不允准,卿可放心施为”。那诏书是赖陆让天皇亲笔写的,用的是最正式的格式,盖的是天皇的御玺。德川家的人,从那天起,就再也不敢抬头了。
本多家是德川旧臣,虽然被赖陆留用,但头上的刀一直悬着。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命,全在眼前这个女人的一句话里。
宁宁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
本多忠胜双手捧着一封书信,膝行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后,重新伏下身。
宁宁拿起信,展开。
赖陆的字,她认得。那孩子的字不算好看,却有一种奇特的力道,每一笔都落得稳稳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母亲明鉴:
成田氏居心叵测,儿恐惊扰母亲,故特命本多父子护卫,以备不测。
若母亲怪罪,可唤儿亲临。”
宁宁的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可唤儿亲临”。
这孩子,还是这么会说话。明明是他派人来围了行在,却说是“护卫”;明明是来抓人的,却把决定权交给她。信里一句“若母亲怪罪”,就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本多父子只是奉命行事,要怪,怪他。
宁宁放下信,抬起头,看着本多忠胜。
“辛苦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多中务大辅,本多美浓守,你们且去唤大阪御前样来。就说老身请她过府一叙。”
本多忠胜伏身:“谨遵命。”
本多忠政也跟着伏身,却忍不住抬眼看了宁宁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大阪御前?茶茶?为什么要叫她来?
本多忠胜已经起身,一把拉起儿子,往外退去。纸门拉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宁宁转向大谷吉继。
那个蒙着白布的男人还伏在地上,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只有肩膀的起伏,透出他还在呼吸。
“刑部少辅。”宁宁说。
大谷吉继抬起头。
“让你的儿子们也退下吧。”宁宁说,“老身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守着。”
大谷吉继伏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