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漫山遍野的丰臣军旗,手里的刀砍卷了三把,也没退过半步。那时她连死都不怕,何惧一个二十出头的本多忠政?
可她现在怕。
她死了,秀赖怎么办?
大谷吉继病体缠身,真田昌幸老谋深算却终究是外人,石田三成远在朝鲜战场,那些口口声声喊着“效忠丰臣”的家臣们,哪个不是在羽柴赖陆的威势下瑟瑟发抖?
她是秀赖身边最后一道墙了。
这道墙,不能倒。
“怎么?不敢?”
宁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听不出喜怒。她端起新换的茶碗,指尖捏着碗沿,轻轻转了三圈,却没喝,只是垂眼看着碗里的茶汤。
甲斐姬抬起头,看着她。
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年近五十了。鬓角有了霜白,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无所遁形,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是在大坂城的深宫里,在太阁身边,在无数次权力倾轧里磨出来的亮,平静,却能看透人心。
“大政所殿下。”甲斐姬的声音有些涩,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妾身死不足惜,可右府大人不能没有妾身。”
“哦?”宁宁抬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有你,秀赖就活不成了?”
“是。”甲斐姬斩钉截铁,“妾身是太阁殿下亲点的养育役,侍奉右府大人八年,从无懈怠。妾身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的脾性,知道他夜里怕黑要留一盏灯,知道他读书读累了要吃一口甜葛汤。这些事,除了妾身,没人能做得周全。”
她说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眼底也泛起了红。
“茶茶殿下是右府的生母,可她心里装的是天下,是関白殿下,是虎千代殿下!她根本不知道右府大人想要什么!那些家臣们,心里装的是自己的领地,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只有妾身,只有妾身心里只有右府大人!”
“只有你?”
宁宁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却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甲斐姬声嘶力竭的忠义。
“甲斐姬,你守了秀赖八年,守的到底是丰臣秀赖,还是你心里那个‘太阁遗孤’的牌位?”
甲斐姬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秀赖好。”宁宁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钉在甲斐姬脸上,“那我问你,太阁薨逝时,秀赖六岁,你说要护着他。如今他九岁了,这三年里,你教了他什么?”
“妾身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武家礼仪,教他兵法战策——”
“教他怎么当一个活在梦里的天下人?”宁宁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冷意,“你教他四书五经,可你教过他,羽柴赖陆是怎么从福岛家的庶长子,一年之内杀德川、定关东、夺天下的吗?”
甲斐姬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教他兵法战策,可你教过他,他手里那一百五十万石的姬路藩,在関白殿下的六十余州里,连一粒米都算不上吗?”宁宁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甲斐姬心上,“你教他武家礼仪,教他要端着右大臣的架子,可你教过他,见了関白殿下,该怎么低头,才能保住这条命吗?”
“我没有!”甲斐姬猛地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妾身从未教过右府大人与関白殿下作对!妾身只是……只是不想让他忘了自己是太阁的儿子!”
“太阁的儿子?”宁宁也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站在甲斐姬面前,气势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太阁的儿子,就该守着那点可怜的体面,等着被人当成靶子,最后落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甲斐姬的脸瞬间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