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甲斐姬的脸。那张永远板着、永远说“只知忠义”的脸。那张在忍城城头浴血奋战、后来在大坂城里守着她儿子长大的脸。
她们曾经是朋友。曾经一起对镜梳妆,一起说些体己话。
如今她要死了。死在那个叫佐助的农夫手里,死在若狭国某间落锁的长屋里,死得无声无息,就像从来没活过。
茶茶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也好。”她说,声音很轻,“她若活着,秀赖就忘不了她。秀赖忘不了她,就做不了你的儿子。”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茶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点自嘲:
“柔肠偏作钢刀快……你替我写的,倒成了真。”
赖陆的手抬起来,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蹭在她脸上,痒痒的,又有些疼。
“委屈你了。”他又说了一遍。
茶茶摇摇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不委屈。”她说,“我选的。”
窗外,池水又响了一声。那只小鳄鱼大概还在游,不知疲倦地游。
茶茶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秀赖……”
她没说下去。
赖陆知道她在问什么。
“秀赖是我的儿子。”他说,“从今天起,就是了。”
茶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日吉丸才一岁。虎千代才几个月。”赖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只有她能听的话,“若我有个万一,他们撑不住这天下。”
茶茶的手指蜷紧了。
“秀赖九岁。不小了。”赖陆说,“他若能好好活着,好好当我的儿子,这天下就还是羽柴家的。他若不能……”
他没说完。
茶茶也没问。
她知道“不能”是什么意思。知道“若我有个万一”后面藏着多少层意思。知道赖陆今天说的这些话,已经是把心剖开给她看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你会长命的。”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得长命。你得看着虎千代长大,看着秀赖成家,看着……”
她顿了顿。
“看着我也老。”
赖陆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好。”
就一个字。
窗外,夜鸟又叫了一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池水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御小座敷里,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案上,那张写着词的纸还摊着。灯影落在上面,把那行字照得明明灭灭——
若教重选旧时路,仍向刀丛求我在。
茶茶闭着眼,却好像还能看见那行字。
她忽然想:若真有来世,若真能重选——
她还是选这条路。
不是为秀赖,不是为虎千代,不是为任何人。
是为她自己。
为自己能从北庄城的废墟里爬出来,为自己能在大坂城的刀尖上走过来,为自己能在这个男人身边,堂堂正正地活着。
刀丛也好,骂名也罢。
她要的,是自己活着。
窗外,那只小鳄鱼又翻了个身,水花溅起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夜的叹息。
茶茶闭着眼,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佐助……会让她死得痛快些吧?”
赖陆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