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嫡母——雪绪。那个曾经是福岛正则正室的女人,那个被他“私通”后“假死”的女人,那个如今守着他的嫡子、从不争抢的女人。她提起雪绪,是在撒娇,还是在试探?
赖陆没有恼。
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松开揽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方才议事时用的怀纸,还空白着。又从另一边摸出一支小小的笔,蘸了蘸案上不知谁留下的残墨。
茶茶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
赖陆开始写。他的字不算好看,却有一种奇特的力道,每一笔都落得稳稳的。茶茶凑过去看,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浮现:
血染阶前,声嘶帘外,妾身不是无情辈。
忍城旗影梦中来,当年曾共妆台对。
一子安危,千家姓改,柔肠偏作钢刀快。
若教重选旧时路,仍向刀丛求我在。
茶茶的目光定在最后一句上。
“若教重选旧时路,仍向刀丛求我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她的心思。是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甚至不敢细想的心思。那些“为秀赖好”、那些“不得已”、那些“都是被逼的”——在这一句面前,忽然都轻了。
她要的是“我”活着。
不是秀赖,不是虎千代,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是那个从北庄城的废墟里爬出来、在大坂城的刀尖上走过来、如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喊一声“夫君”的女人。
赖陆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茶茶低着头,看着那些字。灯影晃着,字迹也晃着,晃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纸上,按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赖陆。
茶茶抬手,指尖轻轻在眼角按了按。那里有些潮,但没湿透。
“你懂我。”她说,声音软下来,像化开的雪,“这世上,也就你懂我。”
赖陆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灯影里,她的脸被映得柔和,方才那滴没落下的泪,还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茶茶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木下忠重……若娶了甲斐姬……”
她没说完,只是抬起眼,看着赖陆。
赖陆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不是在问“会不会善待她”。她是在问:词里那句“忍城旗影梦中来”——我念着旧情,可你手下的人,会念吗?
赖陆的手指绕着她的发梢,慢慢开口:
“佐助不认识甲斐姬。”
茶茶微微一怔。
“不认识?”
“不认识。”赖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只知道,有个女人要嫁给他。是太阁的遗孀,是秀赖的养育役,是御母堂亲自许的婚。”
他顿了顿。
“至于甲斐姬是谁,守过什么城,有过什么功——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茶茶听着,没说话。
“他只会做一件事。”赖陆说,“把我交代的事,办成。”
茶茶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些。
“怎么……办成?”
赖陆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淡淡的、像月光照在深潭上的光。
“一间长屋。大门落锁。下人谁敢和她说话,杀了谁。”
茶茶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活着,但不能见任何人。不能传任何话。不能有任何……让人想起来她是谁的机会。”
赖陆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活着。”他说,“活着,就是个祸害。”
茶茶的手攥紧了袖口。
她知道“祸害”是什么意思。
甲斐姬活着,秀赖就还有个念想。那个念想,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但只要它在,就有变数。赖陆的天下,容不下这种变数。
“那……”她的声音有些涩,“你打算……”
赖陆没让她说完。
“我不打算。”他说,“佐助会打算。”
茶茶愣住了。
“他会想——我木下忠重,从一个农夫爬到两国守护,靠的是什么?是主公的信任。主公让我娶这个女人,是信任我。我若让这个女人活着生出什么事端,还配叫饿鬼众吗?”
他顿了顿。
“所以他会想,怎么让这件事彻底了结。”
茶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了结……”
“病故。自尽。意外。”赖陆说,“哪种都行。反正不会有人追究。反正御母堂赐婚,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若福薄,受不起这恩典,那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