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池田利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这老狐狸的“几句话”,从来不是真的“几句话”。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不让真田说。
“真田大人请讲。”
真田点了点头,却不急着开口。他先微微侧身,向着上首的方向——那是御帘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像是在行礼。然后才转向池田利隆,声音平稳:
“老臣蒙関白殿下不弃,得以列席今日之议,感激不尽。姬路藩之事,本非老臣所当言。只是……”
他顿了顿。
“老臣近日翻阅古籍,偶有所得,想请教池田大人。”
池田利隆的眼神微微一凝。
古籍。这老狐狸要引经据典了。
真田却不引。他只是缓缓说下去:
“古来过继之仪,繁琐复杂。有犹子,有养子,有螟蛉,有名迹相续。名目虽多,道理却是一样——要让幼主认新父,需得让他先离旧母。”
池田利隆听着,没接话。
真田继续说:
“成田甲斐殿,是右府大人的养育役。说句不中听的,这八年下来,说是养育役,其实与乳母何异?右府大人自幼丧父,太阁薨逝时年方六岁,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是淀殿殿下——淀殿殿下要操持大局,无暇分身——而是成田甲斐殿。”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什么。
“如今要让右府大人认関白殿下为父,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若是在这个当口,忽然把养育役送走,右府大人心里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真田也不需要回答。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恳切:
“老臣并非说此事不该办。成田甲斐殿改嫁木下若狭守,是御母堂殿下的美意,自然是要办的。只是……”
他拖长了声音。
“过继大典,礼仪繁琐,不是三五日能备齐的。成田甲斐殿的嫁妆,也不是三五日能备齐的。与其仓促行事,两相耽误,不如——”
他抬起头,看着池田利隆,眼神里有一种“我是在为你着想”的诚恳:
“不如等过继大典之后,再让成田甲斐殿风光出嫁。届时右府大人有了新父,心中安稳,自然能以藩主之尊,亲自送养育役出阁。这才是两全其美,才是武家体面。”
他说完了。
全场安静。
池田利隆看着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御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衣袖摩擦的声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秀赖坐在御小座敷里,听不太懂“犹子”“养子”“螟蛉”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过继”两个字,也听懂了“养育役”三个字。
这个叫真田的人,在说甲斐姬的事。
在说——让甲斐姬再留一阵子。
他的手从袖中松开了一点。
身后,那个清秀的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但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秀赖身上,像是在看,又像只是那么望着。
那个大胡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挠头,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什么。
池田利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斟酌字句:
“真田大人的意思是……等过继大典之后再议此事?”
真田微微欠身,笑容可掬:
“老臣愚见,仅供池田大人参详。関白殿下英明,御母堂殿下睿智,自有权衡。老臣不过是……”
他顿了顿。
“想起些旧事罢了。”
旧事。
又是这两个字。
池田利隆没有再说话。他转向御帘的方向,微微欠身,像是在等什么。
全场都在等。
等御帘后面的那个人开口。
秀赖也等。他屏住呼吸,等着母亲的声音。
可母亲还是没有说话。
只有沉默。
那沉默像水,漫过一切,把所有人的话都淹没了。
秀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说话。他不知道真田的话有没有用。他不知道甲斐姬会不会真的再留一阵子。
他只知道,自己还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等着那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