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知道,这几个字,值不来甲斐姬。
值不来母亲开口说话。
母亲为什么不说话?
她就在御帘后面。她听得见大谷的哭喊,听得见池田利隆的冷言冷语,听得见那些人决定甲斐姬的命运。可她就是……不说话。
秀赖想起茶会那天,母亲讲千金公主的故事时,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有笑,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必须走。
可他不懂的是——为什么?
甲斐姬有什么错?她只是守着我,教我,陪我。她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她只是在做甲斐姬该做的事。
为什么必须走?
秀赖的鼻子酸了一下。他赶紧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甲斐姬说过:武家的孩子,不能在人前哭。
可他不知道,如果甲斐姬不在了,他还能不能做“武家的孩子”。
身后,那个大胡子又打了个哈欠。
这回更长,更响,像是故意在跟这满屋的紧张气氛作对。秀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但那大胡子毫不在意,打完哈欠还咂了咂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秀赖没听清。但他忽然有点羡慕这个人。
这个人可以打哈欠,可以挠头,可以不在乎。而他,只能规规矩矩坐着,听着外面那些他听不懂的话,等着那个他不想等的结局。
纸门那边,终于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秀赖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等着。等着有人推门进来,告诉他“可以走了”。等着有人告诉他“甲斐姬已经走了”。等着有人告诉他“从今天起,你要叫赖陆‘父亲’”。
可没有人来。
只有寂静。浓稠的、黏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他忽然想回头,看看那个大胡子还在不在。看看那个奇怪的人,能不能给他一点点……安慰?可他不敢动。他怕一动,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只是坐着,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像甲斐姬教他的那样。
像太阁的儿子该做的那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就在秀赖努力平稳心神的时候……
池田利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冷,更硬:
“刑部少辅。在下再问一次——成田氏不能嫁人,究竟是何缘由?若是其母家成田氏不愿,或是嫌弃木下若狭守出身低微,也尽可明言。若无别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各位藩主都在等候。刑部若再纠缠不休,休怪在下无礼了。”
大谷吉继跪在那里,抬起头。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衬得那张蒙着白布的脸愈发惨白。
他的声音嘶哑,却仍在坚持:
“池田大人此言差矣。成田甲斐殿之事,关乎右府教养,关乎姬路藩政。如此大事,岂能仓促而定?至少……”
他深吸一口气:
“至少当等治部少辅从朝鲜回来再说。治部是五奉行笔头,此事当由他——”
“狂悖!”
池田利隆断喝一声,打断了大谷的话。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
“刑部少辅!你口口声声治部笔头,莫非这姬路藩,是石田治部的私产不成?”
大谷的脸色变了一瞬。
池田利隆继续说下去,一字一顿:
“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是関白殿下亲封,御母堂殿下亲许,右府大人亲领。与石田治部何干?与五奉行何干?刑部今日所言,是要将殿下赏赐的藩国,归到治部名下吗?”
这话太重了。
重到大谷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围一片寂静。那些等候召见的大名们,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膝,有的盯着墙上的某一点,有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没有人敢出声。
秀赖坐在御小座敷里,听不太懂这些话,但他听得懂“狂悖”——那是在骂人。骂大谷叔叔。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
“池田大人息怒。刑部少辅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老臣替他赔个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
真田昌幸跪坐在人群中,姿态恭敬,神色坦然。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真的只是在替人圆场。
池田利隆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田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温和:
“不过……刑部少辅方才所言,虽则唐突,却也并非全无道理。老臣斗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