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之丸殿伏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她听懂了。
他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的儿子“应时应运”的机会。至于成不成,看天。看那个叫“权兵卫”的孩子,能不能在那一天来临时,抓住属于他的那口气。
“近些日子常来。”赖陆说,手从她背上移开,“若是有孕,及时告我。”
他顿了顿。
“莫要忘了,母亲才是化龙化虫的关键。”
松之丸殿伏着,没动。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背上,暖暖的。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赖陆起身了。然后是脚步声,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他走了。
她慢慢抬起头,跪坐在榻上。晨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昨夜的一切都还在——被褥、枕痕、空气里淡淡的伽罗香。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也许,十个月后,会有一个叫“权兵卫”的孩子。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轻轻按着。
“化龙化虫……”
她喃喃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很淡,淡得像晨雾。
窗外传来水声,是池子里那只小鳄鱼在游。
她没回头,只是跪坐在那里,手按着小腹,让阳光把她整个人裹住。
另一扇属于姬路藩屋敷的纸门后面,有人对着镜子,慢慢抬起了手。
甲斐姬的手指穿过少年的发丝时,那头发比刚来时长长了些。
细,软,带着孩子特有的绒毛感。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檀木齿刮过头皮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语。
少年端坐着,一动不动。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眼还没长开,嘴唇还带着孩子气的柔软,可那双眼睛已经学会了什么都不流露。八岁。右大臣。丰臣家的嫡男。
曾经。
“我记得唐哀帝有言。”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甲斐姬的手顿了一下。
“‘退居旧藩,以备三恪。’”
秀赖的眼睛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
“彼时我竟不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更不知《吾妻镜》中所载,后鸟羽上皇咏叹‘吾以文章治国,竟不能御武夫之刃’时,是何等悲凉。”
甲斐姬的手指蜷了一下。
梳子还在手里,可她忘了动。
三恪。
周朝得天下,封黄帝、尧、舜之后为“三恪”,以示不绝前朝之祀。到了唐朝,李渊封隋室之后为“酅国公”,亦是此意——“退居旧藩,以备三恪”,是亡国之君能求到的最好下场。活着,有块地,能祭祀祖先,不被斩尽杀绝。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比刀还冷。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过早到来的、沉沉的、像压在水底的东西。
“右府大人。”她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源赖朝当年亦是流放伊豆,后来倾覆平家,开了幕府。”
秀赖没回头。
“您是太阁殿下的儿子,”甲斐姬说,“血脉在此,天命未可知。”
秀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在镜子里看着甲斐姬的眼睛。
“我知道您是忠心的。”
那目光让甲斐姬心里一颤。不是感动,是一种奇怪的凉——像是一把刀,轻轻贴上来,让你知道它的存在,但不往里刺。
秀赖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罢了。”他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了下来,“你也知道,我要去本丸商量事情。”
甲斐姬的手重新动起来,梳子继续从发根滑到发梢。
她知道。
昨天茶茶派人来传的话——今日本丸议事,右府大人要亲自去。
说是议事,其实是什么,甲斐姬心里有数。
过继。
把秀赖过继给羽柴赖陆,做他的养子。从此不再只是“太阁之子”,还要变成“関白之子”。那八个字——“退居旧藩,以备三恪”——在今天,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秀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
甲斐姬的梳子跟上去,轻轻压住那缕不安分的发丝。
“大人莫动。”她说。
秀赖没动。
——
牛车在石子路上轻轻颠簸。
甲斐姬跪坐在车厢一角,手放在膝上。秀赖坐在正中,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透过那条缝,能看见路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