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铠甲。
黑色。
一片一片的黑色,从本丸门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武士们整齐肃立,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猎猎作响。
黄色。
母衣。
那黄色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格外刺眼,像一片片被钉在风里的太阳。母衣在冷风中鼓荡,猎猎作响,那声音穿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甲斐姬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那片黄色上。
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黄色母衣。
五七桐纹。
她看见了。那些武士的铠甲上,那些母衣的背面,那些飘荡在风里的旗帜——五七桐。太阁的纹。太阁的母衣众。
可那些人不是。
他们穿的是太阁的纹,可他们是赖陆的“恶鬼众”。
甲斐姬的眼皮跳了一下。
记忆像被那猎猎的风声撕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涌出来——
——
那一年她十五岁。
忍城。
父亲成田氏长已经带着主力去了小田原,留下她和成田泰季守着这座孤城。北条家快完了,谁都知道。小田原被围,后北条覆灭只在旦夕。可忍城还在,还在抵抗。
她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丰臣军旗。
黄色母衣。五七桐纹。
铺天盖地。
石田三成。那个被称为“治部少辅”的男人,带着两万大军,把忍城围得水泄不通。大谷吉继也在。长束正家也在。
她记得那些日子。
水攻。
三成想学秀吉的高松城,筑堤拦水,把忍城淹了。那堤筑了半个月,梅雨连绵,水涨起来,城里的人看着城外一天天变成汪洋,心一点点往下沉。
可堤塌了。
梅雨太猛,堤坝没撑住,轰然崩塌。水淹了三成的营地,淹了丰臣军的帐篷,淹了那些黄母衣武士的膝盖。城里的人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片狼藉,有人笑出声来。
她没笑。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后来是总攻。
三成恼羞成怒,下令全军攻城。两万人,从四面涌上来。城里的兵不到三千,老弱妇孺都上了城墙。她站在最前面,挥刀,砍,砍,砍。
血溅在脸上,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刀卷刃了,换一把,又卷了,再换。身边的兵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城墙上全是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
天黑了,丰臣军退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城头看城外——黄色母衣还在,五七桐纹还在,那些武士还在。他们没走。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太阁的人来了。不是三成,是另外的人。说降。条件开出来——开城,不屠,不追究。
她跪在父亲面前,问:“降吗?”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忍城开了。
她跪在太阁面前时,那男人看着她,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斩将的女人?”
她低着头,没说话。
太阁笑了。那笑声粗粝粝的,像砂纸刮过木头。
“好。”他说,“好。”
她活下来了。成田家也活下来了。父亲得了下野国乌山的五千石,她跟在父亲身边,把那场仗埋在心底。
后来太阁把她召去大坂。
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听他说:
“你是武家的女儿。秀赖的养育役,你来做。”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皱纹、却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
他说:“这孩子,我托付给你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
“妾身必以性命护之。”
——
牛车又颠了一下。
甲斐姬回过神,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车帘外的风还在吹,黄色母衣还在猎猎作响。那些武士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排排黑色的石像。五七桐纹在他们背后飘荡,像一面面活过来的旗。
她忽然想起德川内府。
那些年,她看着那三叶葵纹一天天逼近大坂。五大老,五大老,内府,内府。那个老狐狸笑眯眯的,对谁都说好话,可那三叶葵纹从不后退半步。
她想过那一天。
想过三叶葵纹包围大坂,想过丰臣家的旗帜落下去,想过自己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德川家的武士涌进来。她做好了准备。刀准备好了,介错的人也找好了。
可那一天没来。
来的是另一个人。另一种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