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错。
试错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吃过,然后死了。
柳生的胃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痛得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沙子进了嘴里,咸的,涩的。他趴在那儿,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是那个“试错”的人。
武士们围过来了。
他们看见柳生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鬼。有人去扶他,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扭头去找那几个南蛮航海士。火把的光乱晃,人影憧憧,像一群被惊动的鬼魂。
“柳生殿!柳生殿!”
“怎么了?”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
“让开!让开!”
疤脸挤进来,蹲下,翻了翻柳生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肚子。柳生疼得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疤脸站起来,对周围的人说了一串葡萄牙语。那几个南蛮人脸色都变了。
“他说什么?”有人问。
没人翻译。
因为疤脸说的是:他吃的是生的。
就在这时,营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林子里的那种动静——是人的喊声,从海边那个方向传来的。有哨兵在喊,声音劈了:“有人!有人来了!”
武士们的手齐刷刷按上刀柄。
“多少人?”
“看不清!火把!有火把!”
“备战!备战!”
十几个恶鬼众的子弟冲向栅栏边,端起铁炮,对准黑暗里那些晃动的光点。火把越来越多,从林子里涌出来,像一条发光的蛇。
然后哨兵又喊了:“是Kulu!是那个土着!”
人群一阵躁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握紧了刀——松气是因为Kulu是“自己人”,握紧是因为Kulu带来的人太多了。那些火把,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后面还有吗?看不见。
“放他进来?”有人问。
没人敢答。
这时那个葡萄牙疤脸站出来了。他按住一个年轻武士的肩膀,用生硬的日语说:“只让Kulu一个人进来。其他人,不许。”
年轻武士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冲到栅栏边,用柳生教的那几句当地话朝外面喊:“Kulu!Kulu!一个人!一个人进来!其他人,站住!”
火把停住了。
黑暗里传来Kulu的声音,他在和后面的人说话,语速很快,柳生听不懂的那种。然后火把分开了,一个人影从中间走出来,走进火光照亮的范围。
是Kulu。
他身上涂着泥巴,脸上画着白色的纹路,腰里别着一把黑曜石短斧。他站在栅栏外,朝里面看,目光越过那些端着铁炮的武士,落在趴在地上的柳生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就一个词:
“Kani?”
柳生趴在地上,听见那个词,忽然想笑。都他妈快死了,Kulu还在问“肉”?可他笑不出来,肚子太疼了。他只能勉强抬起一只手,朝Kulu挥了挥。
栅栏门打开了。
Kulu走进来,没有人拦他。他径直走到柳生身边,蹲下,看了看柳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陶罐——里面还剩半罐香蕉糊糊。他伸手进去,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吐掉。
他看着柳生,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告诉过你”的无奈,混合着一点点“你怎么这么蠢”的困惑。
他开口说了一串话。柳生只听懂了几个词:“生”“疼”“死”。
柳生想点头,但脖子不听使唤。他只能躺在那儿,看着Kulu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几片叶子,又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树皮,又像是某种干了的根茎。
Kulu把那几片叶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嚼了很久,嚼成一团绿色的糊糊,然后吐出来,放在手心。他又把那块黑东西掰下一小块,用石头砸碎,混进那团绿糊糊里,用手揉匀。
然后他蹲下来,一只手捏住柳生的下巴,把嘴掰开,另一只手把那团东西塞了进去。
“吃。”
柳生想吐。那东西又苦又涩,还带着Kulu的口水味。但他咽下去了。因为他知道,Kulu不会害他。
那团东西顺着食道下去,苦味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没有然后。他还是疼,疼得直冒冷汗。
Kulu看着他,又说了几句。这次柳生听懂了一个词:“等”。
等。
等什么?
柳生不知道。他只知道肚子还在绞,绞得他浑身发软。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椰子叶,看着火把的光,看着Kulu那张画着白纹的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吃了四根生的。
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