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也许母亲就不会死了。”
千月的呼吸停了。
她伏在那里,额头贴着叠席,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扎进耳膜。母亲?晴夫人不是还活着吗?在名护屋御殿里坐着,是御袋様,是殿下每日请安的人——
她不敢抬头。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伏见城那夜,死的到底是谁?
没有人说。没有人敢说。只知道那夜之后,松姬就成了吉良晴,坐在了御袋様的位置上。而她真正的婆婆——那个在伏见城暖阁里陪着家康的女人——再也没有人提起。
千月的手压在叠席上,指节开始发白。
赖陆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意,是某种了然。
“你知道。”他说。
不是问句。
千月伏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殿下说的妾身听不懂,殿下说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张不开嘴。
因为她确实知道。
她知道的不止这一件。
她还知道淀殿和殿下的事。什么“太阁殿下托梦降神子”,什么“神子降生庇佑羽柴家”,那些话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近身侍奉的人。淀殿寝殿的灯火何时熄,殿下何时进,何时出,她见过。
她见过太多次了。
但那是不能说的事。比晴夫人的事更不能说。
赖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角,落在千月眼里却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千月伏在地上,浑身发冷。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跳都像在说:说不知道,说不知道,说不知道——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赖陆没有再问。
他伸手从怀里抽出一封文书,展开,放在她面前的叠席上。
是一封信。纸边沾着远渡重洋的潮气,墨迹有些洇开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这封战报是一个月前的。”赖陆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是每一封信,我都愿意别人反复读给我听——生怕错过任何攸关战局的细节。”
他看着千月。
“你,读来听听。”
千月抬起头。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垂着看她,像是等着看她会不会读,能不能读,读的时候手会不会抖。
她伸出手,捧起那封信。
信纸很轻,但她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颤音,开始读——
“致 関白殿下 羽柴赖陆公 钧鉴:
敬启者:
北风肃厉,三韩山川尽染霜色。谨代表安艺毛利军总大将辉元公,并本阵将士,遥拜于名护屋行辕之前,恭问殿下武运昌隆,圣体康泰。
现将汉城方面军情,据实具禀,伏惟殿下明察。
自奉殿下钧旨渡海以来,我军谨遵法度,昼夜惕厉,与佐竹常陆守殿所部勠力同心,共图汉城。赖殿下神威,并结城越前守、福岛侍从诸军于他道连战连捷之震慑,城内守卒气夺,本有可乘之机。我军遂于前月初七,会同友军,对汉城北廓发起总攻,鏖战竟日,杀伤甚众,敌势已颓。
然天有不测之战阵。本月晦日深夜,营中忽起骇人之啸,部分军卒惊扰奔走,秩序一时紊乱……”
千月的声音在“营啸”两个字上顿了顿。
她认得这个词。父亲书房里的战策书里写过——军营夜惊,士卒自相践踏,最凶险的乱象。
她继续读下去:
“……此诚为臣等统御无方,训诫不力之过,惶悚待罪,无地自容。事发之际,臣等即刻弹压,斩杀鼓噪惑众者十余人,旋即安定。事后彻查,惊变之源,非出无端——乃伪君光海李珲,亲率死士并其妻柳氏,趁夜色冒死突袭我前沿营垒,意图火攻……”
她的手稳了一些。
信里的字句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方才的恐惧里拽了出来。那些她看不懂的军阵、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战场,隔着信纸涌进来,挤走了那个让她发抖的念头。
“柳氏悍勇,为乱箭射杀,李珲本人亦险遭生擒,仓皇遁去。彼之决死一击,恰如惊马突入骡阵,致使我军前沿一时哗然。此虽为敌军狡诈亡命所致,然营垒惊扰,终是臣等疏于戒备之失,百口莫辩……”
她读到“惊马突入骡阵”时,眼前忽然浮起一幅画面——
不是战场,是那夜破庙。
她没去过破庙。但她听父亲说过,听家臣们私下议论过:那个庶子的私兵,杀光了井伊直政的亲卫,不折一人。
那是怎么杀的?怎么才能不折一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手里这封信,写的也是战场,也是生死,也是那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