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屋,在褥边坐下。
千月没有起身。她只是跪在那里,等。
一息。
两息。
三息。
赖陆看着灯焰,没有说话。
千月终于动了。她膝行上前,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伏身。
“妾身为殿下更衣。”
声音很细,像怕惊着什么。
赖陆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耳后那一小片肌肤,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他点了点头。
千月起身。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量过。她走到他身侧,跪下来,伸手去解他腰间的带。
她的手在抖。
很轻,只有指尖在抖。但赖陆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她解。
带解开。羽织褪下。乌帽子取下。小袖的系带松开。
每一件衣物褪下,千月都双手捧起,叠好,放在身侧的漆盘里。动作标准,顺序正确,没有一步出错。
阿福教得太好了。
赖陆忽然想。
最后,他只着里衣,坐在褥边。
千月退后三尺,伏身。
“妾身为殿下更衣毕。”
赖陆看着她。
然后他想起柳生新左卫门那个家伙。
半个月前,柳生跪在锦之间的门外,给他讲什么“美洲殖民地”“小笠原群岛”,讲得眼睛发光。讲到一半,突然说:
“主公,您知道江户大奥的规矩吗?”
赖陆当时没理他。
柳生自顾自说下去:“我给您默写过一份。您没看。但我知道那玩意儿长什么样。白小袖,二重襟,垂发,不敷粉,不点朱。进门在哪跪,褥子隔多远,仰卧双手交叠,闭目。”
他顿了顿。
“那是阿福——松涛局,在另一个时空里——给德川家光定的规矩。”
“家光?”赖陆当时问了一句。
“德川第三代将军。”柳生说,“结巴。动作不协调。脑子没问题,但嘴和手脚跟不上。阿福怕他在女人面前出丑,就把所有流程都定死——不用说话,不用想,照着做就行。越僵化,越安全。”
赖陆没有说话。
柳生叹了口气:“阿福多好一个人,一辈子侍奉一个废物。可怜。”
……
此刻赖陆坐在这间寝殿里,看着眼前这个刚给他更完衣的女孩。
她跪在那里,等着下一步指令。但她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她只知道要等。
赖陆忽然觉得这套流程很可笑。
不交谈——是为了遮掩结巴。
规定动作——是为了让不协调的人也能做完。
仰卧,双手交叠,闭目——这样就不会用错表情,不会说错话,不会让将军尴尬。
这套规矩,是给蠢人设计的。
给一个结巴、动作不协调、在女人面前会紧张的废物设计的。
他赖陆需要这个?
一年定天下的人,需要靠这个才能跟女人躺在一张褥上?
他不需要。
但他看了一眼千月。
千月还跪在那里。垂着眼,睫毛颤着,等。
她不知道这套规矩是给谁设计的。她只知道这是“规矩”。是她父亲户田康长认为该有的“礼仪”。是德川家臣脑子里刻进去的“正确”。
她是按她以为的“正确”在做。
赖陆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继续。”
千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很快压下去。
“是。”
她起身,走到壁龛侧——添褥的位置。
但她没有立刻躺下。
她在添褥前三尺处跪下来,伏身行礼。额头触地。
然后才起身,退到褥边。
仰卧。
双手交叠在胸前。
闭目。
动作标准。每一步都对。没有一步多余。
赖陆看着她。
灯焰在她脸上跳动。闭着眼,睫毛还在颤,呼吸压得很平——她在努力“做对”。
一年前,她差点是他的妻。
现在她躺在这里,按一套给废物设计的流程,等着他来“召”。
赖陆忽然想笑。
不是笑她。是笑这套规矩。笑柳生那个家伙默写的那些法度。笑另一个时空里,那个素未谋面的结巴将军,需要靠这个才能不丢脸。
他没有笑。
他只是起身,走到添褥边,在她身侧躺下。
两褥之间隔着一尺半。他没有碰她。
千月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赖陆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