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了四十年。换来的是一次次被关在城外,是父亲被友军抛弃死在阵前,是兄长死在他怀里时说“守好家”,是那张写着“焦土抗敌”的调令——
然后羽柴赖陆给他换了根主子。
主子换了,跪的本事还在。
他该跪的。
他怎么还不跪?
布占泰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四个少年。
攥着衣角的,手没有松。
扯着袖子的,也没有松。
李鎏的膝盖还悬着。
——不,不对。
布占泰忽然意识到:
不是李鎏不想跪。
是他跪不下去。
那四个少年的手,像四根楔子,生生把他钉在“站着”的位置上。
他们不让。
他们凭什么不让?
那是主君。那是赏他们饭吃、赏他们衣裳穿、夜里让他们缩在榻边睡觉的人。主君要跪,他们拦什么?
不怕死吗?
布占泰想起那个被他抽了十鞭子的头目。那人酒醒了还委屈,捂着脸说:贝勒,不就是个朝鲜送来的玩意儿?我赏他脸呢。
他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忽然想:如果那年那孩子也这样攥着谁的衣角,不让他把自己按下去——会怎样?
他想象不出。
他从来没见过。
---
李嵩骂不动了。
不是没词了。是喉咙劈了,每吐一个字都像吞一片碎瓷。
他攥着缰绳的手在抖。那匹光蹄白马察觉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踏着蹄子,噗噗的沉闷蹄声在冻土上格外刺耳。
他在辽东吹了三年风沙,修了三年边墙,把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功名磨成一截锈铁。
他以为这辈子只剩一件事:找到郑四郎。
找到那个让他从泉州知府变成辽东佥书的“郑四郎”。找到那个背着三亿七千万两黑锅、让十四朝泉州牧守睡稳觉的“郑四郎”。找到那个他奏疏里写过无数遍、梦中质问过无数遍、如今近在咫尺却连车帘都不肯掀的“郑四郎”。
他以为找到了,就能有个交代。
给朝廷?给那二十八位在债册上画押的先任知府?还是给那本已经被“不慎焚毁”的旧账?
他不知道。
他只是要一个交代。
可那马车纹丝不动。那车帘纹丝不动。那面剑片喰纹旗在风里猎猎招展,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不”。
没有人回应他。
没有人看他。
甚至没有人——他此刻才意识到——没有人拦他。
城门口的倭军足轻列队齐整,眼观鼻鼻观口。那些朝鲜降卒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羽柴赖忠背对着他,膝盖悬空,被四个少年扯着衣角。
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
他方才那通骂,字字都是逾分,句句都是寻死——辱及关白旧臣,构陷降将,干涉倭军内务,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他在辽东都司的牢里蹲到死。
可没有人理他。
没有人抓他。没有人呵斥他。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
李嵩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闯进庙会的野狗,对着满街的人狂吠,吠到声嘶力竭,才发现没有人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有人认为值得回头。
他怔怔地握着缰绳,寒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把那一腔积攒了数年的愤懑吹成透心凉。
然后他看见了城门下那四个少年。
看见了他们攥着衣角的手。看见了他们摇头的幅度。看见了那个鬓发剃了大半的少年脊背绷紧的弧度。看见了那个最小的孩子攥着别人袖子的手指。
他在泉州做过三年知府。
泉州是什么地方?海商云集,番舶辐辏,市井间什么样的关系没有?他见过豢养小唱的豪商,见过狎昵书生的士人,见过契兄弟公然携手过市。
他见过太多“侍童”。
没有一个侍童敢在主人要行礼时,伸手去拦。
那不是侍童。那是什么?
李嵩忽然想起海刚峰。
海瑞,海南琼山人,嘉靖二十八年举人。他比李嵩早生五十年,死在万历十五年,死的时候金水桥下都有人在传他骂世宗的疏。
那疏李嵩读过。开篇便是“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然后字字如刀,把天子的脸皮削下来铺在地上踩。
海瑞跪了吗?
没有。
海瑞进奏之前,买了一口棺材,把家人托付给同乡,然后递了那封疏。他跪的是君父,不是嘉靖。
他跪的是“皇帝”那个位子,不是那个二十多年不上朝、在西苑炼丹的朱厚熜。
李嵩跪过。
新科进士观政都察院,他跪过首辅。外放知府赴任,他跪过吏部尚书。调任辽东,他跪过辽阳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