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从主帐方向大步走来,这位毛利家的宿老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仿佛没看见墙下那些恐怖的装饰。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郑大人亲临险地,辛苦了。” 顺着郑士表的目光瞥了一眼刑架,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带兵嘛,有时候就像养一群看家护院的狗。你不能总把它们拴着,偶尔也得让它们对着路过的野狗影子汪汪两声,撒撒欢,不然憋久了,反倒容易闹出癔症。您看,现在不是一切都挺好?”
“挺好?”郑士表收回目光,投向远处汉城城墙一处仍在冒烟的、新鲜的豁口,“听闻昨日午后,贵部猛士已自此破口突入汉城外城,为何日暮时分,又悉数退了回来?”
吉川广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那点客套的暖意,瞬间被冰封般的锐利取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哦,那个啊。”他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弗朗机人的十八磅重炮,威力是足,可也是笨重得很,离了预设的坚实炮位,在废墟街巷里根本挪不动。儿郎们冲进去了,可朝鲜人的残兵躲在断墙瓦砾后面,铁炮、弓箭没头没脑地打过来,一时间施展不开。小挫而已,疥癣之疾,不日便可清扫干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郑士表的思绪却骤然被扯回数日前,名护屋本丸那间温暖如春、焚着极品兰香的茶室。
羽柴赖陆——那位以雷霆手段整合了日本、此刻正将巨掌伸向朝鲜的年轻关白,正斜倚在锦缎茵褥上。他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眼梢微微上挑,瞳仁在烛光下流转着暖褐色的光晕,静谧时,真如春日潭水倒映桃花,被家臣私下里敬畏又倾慕地形容为“画卷中走出的美人”。
当时,郑士表正将一份来自汉城的初期简报呈上。赖陆用修长的手指拈起纸张,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逐行扫过,目光平静。直到看到“伪妃柳氏,率宫人死战,毙于乱箭”一句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竟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惋惜,也不是敬佩。那神情,更像是一个布局精妙的棋手,看到对手在绝境下,不按常理地、近乎鲁莽地打出了一手毫无胜算却徒增麻烦的棋子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混合着一丝讶异、些许不耐、以及“何必如此”的淡漠。仿佛那些鲜活生命的终结,只是棋盘上被意外扫落的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郑士表,声音是他一贯的平和清越,甚至带着点温柔的余韵:“郑叔,你代我去看看吧。仗要打,人,也要会用。狗若是累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趴在地上,那便不是狗,是死物,甚至……逼急了,还会回头咬主人的手。”
寒风卷着硝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将郑士表从回忆中拽回。他定了定神,迎着吉川广家探究的目光,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赖陆公远在名护屋,却时时心系前线将士安危。”郑士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特命在下,带来铁炮五百挺,鹰炮十二门,配属弹丸八百发。另有上等火药五十桶,驱寒的烈酒一百坛,不日便可运抵。”
吉川广家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放松和喜悦,躬身道:“关白殿下厚恩,臣等必誓死以报!”
郑士表微微抬手,示意他还有话:“此外,赖陆公特意嘱咐一事。”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营垒中那些眼神疲惫的士兵,“公言,营垒之中,士卒惊哗,多非本性凶顽,实乃久战疲敝,心神失守所致。为保锐气,长久计议,建议将守备士卒分为三班,轮流值哨,务必使每人每旬能得两至三日充分安寝。休憩之营房,若能以薄板稍作隔断,使之各有私隅,免受惊扰,则更可安其神魂,定其心志。”
这番话说得平和恳切,仿佛只是长者对晚辈的贴心关怀。但吉川广家听在耳中,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刹那。这不仅是关怀,这是最高统帅对战地具体事务、甚至是对他统兵细节的直接指示。温柔,却不容置疑。
他迅速垂下头,将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掩住,腰弯得更深,声音里充满了“感佩”:“殿下……殿下体恤下情,竟至于此!臣等愚钝,未曾虑及,实在惭愧!必当遵行,即刻安排!”
又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墙头的沙土,也带来了汉城方向几声零星的、沉闷的爆炸声。那片巨大的城郭依然沉默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像一头受伤却不肯倒下的巨兽。
郑士表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墙下那片无声的磔刑之林,然后转身,沿着夯土墙,向营门走去。该传达的已经传达了,该看的,也已经看到了。
身后,吉川广家依旧保持着躬送的姿态。远处,日军的重炮,在经过短暂的沉寂后,再一次发出了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