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音达里骑在一匹新得的栗色大马上,志得意满。他老远就看见了布占泰,哈哈大笑着催马迎上:“布占泰!巧啊!看看,看看俺们的新家伙!”
他拍着肩上那杆弗朗机铳,金属部件哐当作响:“这叫‘铁炮’!比倭人那种细管子强多了!还有那炮——”他指向骡子拖曳的铜炮,“倭人叫什么‘鹰炮’!三斤重的铁弹,三百步外能砸塌土墙!用他们的话说,是那个什么……那不勒斯王国的好东西!”
他说得唾沫横飞,辉发部的汉子们也个个昂首挺胸,抚摸着新得的火器,如同抚摸心爱的女子。那些冰冷的金属,在这些日子见识了火器威力的女真人眼中,比最健壮的骏马、最锋利的刀剑更令人着迷。
布占泰的目光扫过那些弗朗机铳,最后落在那门鹰炮上。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是羡慕,还是警惕。
拜音达里却已经注意到队伍中那个剃着月代头的年轻人。他眯起醉眼尚未完全清醒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几遍,忽然嗤笑一声:“哟,这还有个剃了头的‘倭国贵人’?”他驱马凑近些,俯下身,用马鞭的鞭梢虚虚挑起年轻人低垂的下巴,“小子,哪个藩的啊?以前在平壤城里,老子见过你这样的,都是给倭人大官牵马坠蹬的……”
年轻人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依然垂着眼,但李嵩看见,他抓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拜音达里还想说什么,布占泰却已策马挡在了中间。
“收了。”布占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是我接的镖。平壤城里那位‘羽柴李大人’的公子。”
拜音达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看向年轻人的眼神里,讽刺之意更浓,却也多了几分忌惮——毕竟是如今在平壤说得上话的投降派首领的儿子。他讪讪地收回马鞭,嘀咕了一句:“早说嘛……”
他不再理会那年轻人,转而兴奋地对布占泰炫耀:“布占泰,不是我说你,胆子太小!跟倭人做买卖怎么了?你看看这些!”他拍着弗朗机铳,“有了这些,明年开春,什么叶赫、建州,都得看咱们辉发部的脸色!”
布占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门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鹰炮,缓缓问道:“这些,换了你多少马?”
拜音达里笑容微敛,伸出五根手指,又犹豫着蜷回两根:“三百匹上好的辽东马。外加……答应帮他们‘清理’南边山里一股不肯归附的朝鲜残兵。”他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去猎几头鹿。
布占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看了一眼天色:“我们要赶路。你自便。”
两队人马在狭窄的山道上交错而过。辉发部的人马拖着那门沉重的鹰炮,走得慢些。擦肩而过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如淬毒的针,在拜音达里和那些新火器上刺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空洞的顺从。
李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辉发部的队伍消失在身后山道,布占泰才低沉地开口,像是在对李嵩说,又像是自语:
“火器是好东西。可拿在手里,是烧别人,还是烧自己……谁说得准呢?”
队伍继续沉默南行。前方,平壤还很远。而身后,那些崭新的、泛着金属寒光的力量,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根。
有道是,“阴阳相生相克,否极必然泰来。”而孰为阴孰为阳,自然没有定数。恰如李嵩与郑四郎,那李大人没有跨过图们江便是去了那泉州府的职到了辽东依旧是朝廷命官,恰是至刚至阳的。那个他心心念念去寻的郑四郎不过是出逃的胥吏,而如今侍奉倭酋,一旦为朝廷所知便是身死族灭。
然而数百年的积弊,十四帝的体面,数十位泉州府的身家性命都被一个出逃的郑四郎救了。故而郑四郎便是回了泉州去认罪伏法,也没人会认。
此时的郑士表心中默念这不知从哪本和歌集里看来的句子时,人已站在了那座营垒的夯土墙上。北风如冰冷的剃刀,刮过墙下那片新立的、由十余具尸体构成的磔刑之林,在空洞的腔骨与僵直的肢体间穿过,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像是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亡灵合唱。
毛利辉元的外甥,小早川秀包,奉命陪同视察。这位年轻将领指着远处汉城在冬日惨淡天光下起伏的黑色轮廓,语气尽量显得笃定:“自龙仁大捷后,我军攻势如潮,昼夜不息。”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轰隆声自身后日军炮阵响起,紧接着是尖利的破空嘶鸣从他们头顶极高处掠过,几息之后,汉城方向某处腾起一股裹挟着碎石的烟柱。炮击例行公事,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冲锋呐喊,城墙下只有零星的铁炮还击声,显得有气无力。
营垒内,士兵们确实在往来。担着土石的,搬运箭簇的,巡逻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只是那些足轻的脸上,大多罩着一层厚重的麻木,眼神交接时迅速避开,脚步落地无声,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过于整齐的寂静里,仿佛声音都被那场“骇人之啸”吸走了,只剩下这幅竭力维持的、正常的空壳。
吉川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