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的笑脸上。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个回应,然后放下酒勺,微微躬身,便转身走向其他等待分酒的女真人。
礼貌,但疏离。退开,却并未走远。
拜音达里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布占泰对面,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他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但那嗓门依然不小:
“刚听他们说个新鲜事……汉城那边,出大乐子了!”
布占泰端起酒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哦?”
“就五六天前,”拜音达里眼睛发亮,那是分享惊人消息时常有的兴奋,“朝鲜那个老王,李昖,听说病得快不行了,榻前都开始准备后事了。那个世子,叫光海君的,带着他手下那帮子文官和几千残兵,想从汉城突围往北跑,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见布占泰不动声色,李嵩低眉垂目,才心满意足地继续:
“让毛利……毛利什么元来着?对,毛利辉元!让他的大军给堵回去了!一场好杀!听说汉城墙头都染红了,光海君差点没逃掉!”拜音达里咂咂嘴,不知是惋惜还是感慨,“要我说,这朝鲜……怕是真要完犊子了。老王一死,世子被困,这国还不就是倭人砧板上的肉?”
布占泰默默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的倭城。灰白色的石垣在秋日阳光下冰冷而坚固,那些棱台上的射击孔,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城下这片短暂而虚假的喧腾。
李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土陶碗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远方的故事。但若有人此刻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沉淀、凝结,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
光海君突围失败。
朝鲜王李昖弥留。
汉城战况惨烈。
这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铁钉,一字一字钉入他的脑海。这不是市井流言,这是从一个正与倭军交易的部落首领口中说出的、很可能源自倭军内部的消息。其分量,截然不同。
拜音达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听来的零碎消息,哪个部落又来了,换了什么好东西,哪个倭人将领出手阔绰。布占泰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喝酒,目光不时扫过周围。
李嵩注意到,那几个分发酒肉的倭人武士,虽然看似忙碌,但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掠过他们这边。尤其是当拜音达里声音稍大时,总会有一道平静而锐利的目光随之而来。那座沉默的倭城,也始终城门紧闭,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棱台阴影中那些永恒存在的、监视的视线。
酒气、肉香、女真人的喧哗、倭人武士沉默的巡视、远方城堡冰冷的威慑……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这里不是战场,却比战场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这里看似慷慨融洽,却每一步都踩着未知的险境。
拜音达里终于说累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靠在身后的马鞍上,眯起眼睛,似乎要睡过去。
布占泰放下酒碗,碗底与地面石块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看向李嵩,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道:“酒肉也吃了,消息也听了。李大人,接下来……你待如何?”
李嵩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那座沉默的、浑身是刺的倭城。
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也带来了深秋的寒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与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