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嵩勒住马,声音有些干涩。
“倭城。”布占泰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处寻常猎场,“看见那竹叶雀鸟纹没?那是伊达家的‘仙台笹’。桐纹是羽柴赐下的。那竖三引两,是片仓家的旗印。”
李嵩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布占泰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与讽刺:“能不熟吗?自打去年倭军占了咸镜道,这位伊达陆奥守成实帐下的片仓什么……片仓重长,对,就这名字。他派的使者,一旬之内必有一拨,往来于女真各部。送礼,问安,打听辽东消息,偶尔‘请’我们帮忙带个路、运点货。”他顿了顿,“只是之前,他们没提买马的事。”
李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倭人的触角,已经伸得如此之深了吗?
布占泰却不再解释,催马继续前行。马队沿着山脚的小路又走了两三里,那座倭城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压迫感也越来越强。李嵩看清了城墙上的更多细节——石垣砌得极工整,石块之间几乎看不到缝隙;墙面上布满了黑洞洞的射击孔;那些棱角凸出的台座上,隐约能看见黑洞洞的炮口。
这不是临时营垒,这是一座准备长期驻扎、并能抵御大规模进攻的军事要塞。
“等等,”李嵩忽然开口,指着远处城下,“那些人……”
在距离倭城约一里处,出现了一片杂乱无章的营地。几十顶兽皮帐篷、茅草窝棚散乱地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炊烟袅袅。营地旁拴着许多马匹,看装束,都是女真人。
而在营地与倭城之间,是一片开阔地。此刻,正有数十名女真人聚集在那里,围着几个装束奇特的人——头戴扁平斗笠,身穿黑色具足,腰间佩着长太刀的倭人武士。那几个武士身旁摆着几口大木桶和藤筐,正用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些什么,分给围上来的女真人。
酒香肉味,随风飘来。
布占泰勒住马,眯眼看了片刻,低声道:“看见没?倭人的规矩。但凡有女真部落的人跨境过来,到他们城下,管一顿酒肉。若是商队,另有交易。若是探子……”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咱们这一路为什么没遇到哨探?因为这方圆十里,都是他们的眼线。咱们刚过江,消息怕是就传到城里了。要是咱们想悄悄绕过去,这会儿追兵就该到了。”
正说着,营地那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响起,带着醉意:
“……告诉你家主人!本贝勒记得他的好!酒,够劲!肉,管饱!下次……下次俺们辉发部还有好马!”
是拜音达里。
只见这位辉发部贝勒正搂着一个倭人武士的肩膀,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条啃了一半的烤羊腿,满面红光,显然已喝了不少。他身后,辉发部的人正从马背上卸下那些油布包裹的箱子,交给倭人清点。
布占泰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嵩却注意到,那些倭人武士在接收箱子时,动作迅速而警惕。两人开箱验看,其余人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时扫视四周。而更远处,倭城的城门始终紧闭,但那些棱台上的射击孔后,隐约有人影闪动。
这座城,看似敞开怀抱,实则浑身是眼,满嘴是牙。
“走吧。”布占泰深吸一口气,催马朝着那片开阔地行去,“既然来了,酒肉总不能白不吃。”
马蹄声惊动了营地那边的人。拜音达里转过头,眯着醉眼看了半天,才认出布占泰,顿时哈哈大笑:
“布占泰!我的好亲家!你……你也来啦?快来!倭人的酒,香得很!”
只见拜音达里摇摇晃晃地迎上来,满身酒气,却在那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他认出了布占泰身后的李嵩,认出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明国武官常服。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的好亲家!”拜音达里用力拍着布占泰的肩膀,声音大得像是要盖过所有杂音,“你可算来了!瞧瞧,瞧瞧人家倭人多大方!”他指向那几个正在分酒的倭人武士,“酒,管够!肉,随便吃!比咱们在开原马市受那些明人牙侩的腌臜气强多了!”
他的话语里有意无意地将“明人”二字咬得略重,目光却始终没落在李嵩身上,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随从。
布占泰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只是走到一处空地,示意李嵩也坐下。地上铺着几张粗糙的兽皮,面前摆着几个土陶碗,一个倭人武士正沉默地往碗里倾倒浑浊的米酒。
那武士头戴阵笠,黑色的胴丸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拜音达里凑过去,指着武士的斗笠,用生硬的、夹杂着女真词汇的汉语大声调侃:“你们倭人……是不是不下雨,也非得顶个这玩意儿?不嫌沉啊?哈哈哈!”
武士动作顿了顿,抬起眼。那是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锐利如刀锋,在拜音达里、布占泰和李嵩脸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拜音达里醉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