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官今日在马市,又听到了‘郑四郎’的名字。说他在倭国,在羽柴赖陆麾下。贝勒,你说……如果郑四郎真的存在,如果他就是当年泉州府那个失踪的库吏,那么他会不会……知道那笔烂账背后,更多的真相?”
布占泰盯着他:“你想见他?”
“是。”李嵩回答得毫不犹豫。
“见到又如何?”布占泰追问,“问他当年是不是真的偷了三亿两银子?还是问他怎么逃到倭国去的?”
李嵩挺直了背脊,那件宽大的皮袍也掩盖不住他此刻神情中的某种决绝:“下官想问他——既然他曾是大明的吏员,见过官府最不堪的疮疤,如今又得倭酋信重,能否……能否劝说那位羽柴关白,罢兵休战,莫使朝鲜再遭兵燹,莫使大明将士再添亡魂?”
此言一出,连布占泰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贬边地、形销骨立的明朝小官,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半晌,布占泰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寂静的荒野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宿鸟。
“李大人啊李大人!”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原以为你只是个不懂变通的书呆子,没想到……你是个痴心妄想的疯子!你指望一个亡命海外的逃犯,去劝说一个挟大胜之威、意图吞并朝鲜的倭国霸主罢兵?就凭……就凭你怀疑他知道些陈年烂账的底细?”
李嵩的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事在人为。总得……有人去问,有人去说。”
布占泰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看着李嵩,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被钉上马掌卖掉的马,想起赫图阿拉城里“病”着的女婿,想起拜音达里眼中那疯狂的光。
这世道,清醒的人痛苦,糊涂的人疯狂,而像李嵩这样又清醒又想做点什么的……大概就只能是个疯子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拿起皮囊,又灌了一大口酒。
夜还很长,风还在吹。
远处,开原城头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这片洼地里的篝火,还在固执地燃烧着,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