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他转过头,盯着李嵩的眼睛,“你听说过孟古哲哲吗?”
李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可是建州左卫龙虎将军努尔哈赤之妻,叶赫那拉氏?”
“对。”布占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龙虎将军的夫人。你们明人就爱给我们女真人管事儿的封这个‘龙虎将军’——先是哈达部的万汗,万汗老了,传给儿子孟格布禄,等哈达不行了,又把这名头给了建州的努尔哈赤。”他啐了一口,“要我说,这‘龙虎将军’的名号,真他娘的晦气!谁沾上,谁倒霉!”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带着大不敬。李嵩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布占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拴在土坡下的坐骑。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儿马,肩高足有四尺八寸,浑身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削,四只蹄子碗口大小,蹄铁是上月才新换的,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乌光。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他轻夹马腹准备离开时,李嵩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黑马的缰绳。
布占泰勒住马,低头看向他。
暮色渐浓,李嵩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点冷静的星火。
“贝勒,”李嵩的声音压得很低,“借一步说话。”
布占泰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怎么,李大人也想去倭人的马市碰碰运气?”
李嵩没笑。他只是松开了缰绳,转身走向自己那匹白马。布占泰看见他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皮袍子——那是女真部落常见的款式,羊毛朝里,皮子朝外,看上去有些旧了,袖口和领子磨得发亮。
李嵩将皮袍抖开,披在身上。袍子对他来说显然有些宽大,下摆几乎垂到脚踝。一股混合着羊膻、汗水和陈旧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李嵩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将系带仔细系好。
“走吧。”布占泰不再多问,一抖缰绳。
黑马迈开步子,起初是沉稳的小跑,很快便加速成了疾驰。李嵩策马跟上,两匹马前一后冲出了马市的范围,沿着一条夯土官道向东北方向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布占泰伏低身子,感受着身下黑马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与舒张。这匹马是他三年前从科尔沁部换来的,真正的草原良驹,长途奔袭三日不软蹄。此刻四蹄翻飞,铁掌叩击着坚实的路面,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哒哒”声,像战鼓,又像某种凛冽的宣告。
相比之下,身后李嵩那匹白马的蹄声就沉闷得多——那是没钉马掌的“光蹄马”奔跑时特有的声音,噗噗的,带着泥土和草屑被践踏的软响。
两匹马,两种声音,在暮色笼罩的辽东原野上交织成一段古怪的旋律。
布占泰没有减速。他纵马冲上一处缓坡,又沿着另一侧陡坡俯冲而下,涉过一条水深及膝的小河,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李嵩始终跟在后面,不曾落后,也不曾超前。那件不合身的皮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却骑得极稳,显是有些功底。
约莫两刻钟后,布占泰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勒住了马。这里已经远离官道,四周是半人高的枯草,远处能看见开原城墙上零星亮起的灯火,像几点飘忽的鬼火。
两匹马都喘着粗气,口鼻喷出大团白雾。布占泰的黑马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在皮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李嵩那匹白马则显得疲惫许多,前腿微微发颤。
李嵩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袍子,走到布占泰马前,仰起头。
“贝勒方才说,卖出去的马,就像孟古哲哲。”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此话何解?”
布占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天光,只有远处城头的灯火和即将升起的月亮,勾勒出李嵩模糊的轮廓。
良久,布占泰才开口,声音低沉:“你来辽东晚,许是没听说过古勒山。”
李嵩点头:“万历二十一年的古勒山之战,下官略有耳闻。叶赫、哈达等九部联军攻建州,败于努尔哈赤。”
“败了。”布占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一仗之前,努尔哈赤是什么?是叶赫的好女婿,是给李成梁牵马坠蹬的质子,是建州左卫一个不起眼的小头人。”他顿了顿,“可古勒山一打完,什么都变了。”
他跳下马,走到土崖边,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
“孟古哲哲,是叶赫贝勒杨吉砮的女儿,万历十六年嫁去建州的。那会儿,建州和叶赫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布占泰的声音飘在风里,“可古勒山之后呢?叶赫败了,杨吉砮死了,孟古哲哲就成了有家不能回的可怜女子。她在建州,是龙虎将军的福晋,可谁都知道,她的娘家,她的兄弟,和她丈夫是死敌。”
他转过身,看向李嵩:“李大人,你问我为什么不卖马给倭人?我告诉你——今天我把马卖给明人,它们只是去拉车、耕田,或者变成明军骑兵的坐骑。可如果我卖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