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冰刃悬而未(6/6)
“他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右卫都督佥事佟舒尔哈齐!是独立开衙建府、有敕书印信、与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品级相若、互不统属的朝廷命官!他们兄弟的争执,在这里,是家务事,是弱肉强食!可到了北京,就是朝廷需要过问、需要裁断的‘属夷纷争’!是体统,是纲常,是能摆上朝会、让阁老部院们议论的事情!”
李成梁越说越快,思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奔腾,照亮了之前所有思维的死角:
“努尔哈赤想送他去北京,是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或者扣上个罪名,让朝廷替他了结这个兄弟!这是陷阱,不错!可如果……如果舒尔哈齐不是被他‘押送’、‘进贡’、‘为质’,而是自己‘去’呢?以‘建州右卫都督’的身份,‘主动’、‘公开’、大张旗鼓地,去北京‘述职’!去‘谢恩’!去‘向天子陈情,诉说被兄逼迫、部众离散、求朝廷做主、另赐驻地安置’呢?!”
李如柏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诡异生机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炸开。
“他在辽东,是家事,是实力之争,他说不清,也斗不过!可到了北京,这就是国事,是朝廷需要彰显权威、维护纲常体统的大事!”李成梁的眼睛亮得惊人,“一个跪在午门外喊冤的、有名有姓、有敕书印信的卫所长官,和一个远在数千里外、手握重兵、其心难测的属夷首领,朝廷本能会更愿意相信谁?会更愿意‘保护’谁以示公允、以示天朝怀柔远人之德?!”
“可是,父亲,”李如梅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努尔哈赤会放他走吗?而且,就算到了北京,岳父孤身一人,无兵无将,还不是任人揉捏?朝廷……朝廷如今倚重努尔哈赤,真会为了岳父,去得罪努尔哈赤吗?”
“问得好!”李成梁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踱回书案后,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第一,努尔哈赤为什么不放?他正愁没理由把舒尔哈齐弄走!舒尔哈齐‘病重’,要去北京‘求医问药’,或者‘心灰意冷,欲入京向天子请罪,求一安身之地’,这是多好的台阶!他不仅可以顺水推舟,还能博一个‘顾念兄弟,允其求医’或者‘心怀愧疚,送弟入京享福’的美名!他甚至可能主动提出派人‘护送’!他巴不得舒尔哈齐离开赫图阿拉,离开他的部众!”
“关键在于,”李成梁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中精光闪烁,“舒尔哈齐不能是作为‘人质’、‘囚徒’去!他必须以‘建州右卫最高长官’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带着他的敕书、印信,以属臣朝觐的名义去!努尔哈赤可以派人‘护送’,但绝不能是押解!只要这个名分定了,舒尔哈齐到了北京,就不是孤身一人!他是大明的官!他背后,站着朝廷的法度!”
“至于朝廷会不会为了他得罪努尔哈赤……”李成梁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朝廷不会为了一个舒尔哈齐去得罪努尔哈赤,但朝廷会为了‘体统’、为了‘制衡’,去做很多事。舒尔哈齐活着到了北京,他建州右卫都督的官身就在!只要这个官身在,阿尔通阿袭职,是不是名正言顺?朝廷为了安抚‘忠臣之后’,为了不使建州左卫一家独大,是不是更有可能同意在黑扯木筑城,让阿尔通阿统辖旧部,以分努尔哈赤之势?”
“沈阁老(沈一贯)保我复起,所为何来?”李成梁压低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千钧,“辽东不能乱,但更不能让一家独大,尾大不掉!舒尔哈齐到了北京,就是一颗活棋!一颗可以牵制努尔哈赤的棋!努尔哈赤若听话,舒尔哈齐就是北京城里一个富贵闲人。努尔哈赤若有异动,舒尔哈齐和他儿子阿尔通阿,就是朝廷插在努尔哈赤背后的一根刺!沈阁老和朝廷里那些操心边事的大佬们,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看向李如柏,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告诉你岳父,好好‘病’着!病到努尔哈赤不得不‘同意’他去北京‘求医’!病到朝廷不得不过问一位忠心耿耿的卫所长官的生死!然后——”
他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钉:
“让他,以建州右卫都督佥事的身份,上表朝廷,请求入朝陈情,并请准其子阿尔通阿代掌右卫,于黑扯木等地安插部众!他努尔哈赤不是要送子弟入京读书么?让他送!但右卫,必须是独立的右卫!舒尔哈齐,必须是以右卫都督的身份进京!只要这个名分在北京立住了,阿尔通阿和那几千部众,就有一线生机!舒尔哈齐本人,也才能有一线生机!”
书房内,炭火已彻底熄灭,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但李成梁眼中那簇火焰,却熊熊燃烧,照亮了一条蜿蜒、险峻、疯狂却又在绝境中透出唯一熹微亮光的狭窄小径——跳出辽东的生死棋局,将这盘棋,下到北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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