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梁的手从东海方向收回,在沙盘上方划了一个圈,最后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在那座象征赫图阿拉的、如今看来无比孤寂的黑色小旗上。
“所以,回到舒尔哈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有着洞悉一切的冷酷,“你们看,北面,是磨利了牙、正对着他喉咙的虎狼(努尔哈赤老营费阿拉);东面,是早已被推平、变成铜墙铁壁的绝路(已臣服的东海);南面,是隔岸观火、自身难保的看客(明朝与朝鲜,朝鲜如今被倭寇啃得只剩半条命);西面,是各怀鬼胎、恨不得对方先流干血的所谓‘唇齿’(海西三部)。”
他抬起眼,看向李如梅,也扫过李如柏:
“他已是瓮中之鳖,铁桶里的困兽,四面八方,全是死路。占哈达?”李成梁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要主动把脖子伸进别人设好的绳套里,还自以为能搏出一线生机。蠢!”
李如梅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汗。他之前推演时那股锐气,此刻在父亲抽丝剥茧、鲜血淋漓的剖析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那……父亲,难道就看着他……”
“看着?”李成梁走回主位,慢慢坐下,紫貂斗篷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常服,那颜色像凝固的血,“我当然不能就这么看着。”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李如柏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沙盘前,与李如梅并肩而立,两兄弟都看着父亲。
李成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丝疲惫被一种更复杂、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算计,以及一丝破釜沉舟意味的决断。
“舒尔哈齐不能占哈达,不能联海西,不能投东海,更不能公然反叛。”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不能用刀兵打,却或许比刀兵更有用的牌。”
“什么牌?”李如梅忍不住问。
李成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如柏:“如柏,你岳父那里,昨夜可有什么新消息?”
李如柏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沉声回道:“额实泰心神不宁,但具体不知。只知她父亲似乎……已有决断,但决断为何,未曾明言。不过,”他顿了顿,“昨日有消息说,赫图阿拉闭门谢客,舒尔哈齐贝勒……称病不出,连日常议事都免了。”
“称病……”李成梁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倒是选了个好由头。”
“父亲的意思是?”李如柏的心提了起来。
李成梁的目光重新投向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黑色小旗,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舒尔哈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病’。病得要死了,最好。”看到两个儿子愕然的神情,他扯了扯嘴角,“而且,要病得人尽皆知,病得努尔哈赤不敢让他死,至少,不敢让他现在就死,不敢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李如梅眉头紧锁:“父亲,这是何意?装病示弱?可努尔哈赤若铁了心要……”
“他要的不是舒尔哈齐立刻死,”李成梁打断他,眼中闪着冷光,“至少,不是以‘被兄逼死’的方式死。努尔哈赤要吞并右卫,要收拢人心,要名正言顺。舒尔哈齐如果现在突然暴毙,赫图阿拉会怎么想?那些刚刚被努尔哈赤用刀子和甜枣收服的东海部众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海西各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看,连并坐受贺的亲弟弟,说没就没了,我们这些外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沉:
“女真各部,归附未久,人心未固。努尔哈赤可以杀伐立威,但不能让人心尽寒,尤其不能寒了那些刚刚归附、还战战兢兢看着的部众之心。舒尔哈齐是谁?是建州的‘二都督’,是和他哥哥并坐受贺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如果被活活逼死,或者‘病’得蹊跷,死了……那些归附的部落首领,夜里睡觉,还能踏实吗?”
李如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好像摸到了父亲思路的边缘:“所以,舒尔哈齐越是‘病重’,越是奄奄一息,努尔哈赤反而越要保住他的命,至少,表面上要尽力救治,要显得兄弟情深?”
“不错。”李成梁点头,“舒尔哈齐可以‘病’,可以‘病’得什么都管不了,可以‘病’得把部众、钱粮、城池的管理权,都‘不得已’地、‘顺理成章’地,交出去一部分。但他不能死。至少,在努尔哈赤完全消化掉右卫,安抚好各方人心之前,他得活着,最好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李如梅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