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身后的人“手下留情”?
“嗬……嗬嗬……” 低沉而绝望的笑声,从舒尔哈齐的喉咙里挤出来,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比哭更难听。
七条路。不,是七条死路。每一条的尽头,都是悬崖,是火坑,是身败名裂,是家族倾覆。
不,还有第八条路。
舒尔哈齐缓缓抬起头,眼中那狂怒、不甘、绝望的火焰,渐渐熄灭,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那黑色中,倒映着油灯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也倒映着地上那两截断弓。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堆灰烬前,用脚仔细地、一点点地将它们碾碎,碾得与地上的尘土再无分别。然后,他弯腰,捡起了那两截断弓。
他走到桌边,拿起火镰,重新点燃了油灯。灯光稳定下来,照亮了他半边没有表情的脸。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两截断弓仔细地包好,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到案后,铺开纸,研墨。
他要写信。
不是写给努尔哈赤,也不是写给李成梁。
第一封,写给长子阿尔通阿。嘱咐他遇事多与常书、纳齐布商议,收敛锋芒,谨守赫图阿拉,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妄动,一切以保全家族、部众为要。“汝父自有计较”。
第二封,写给常书、纳齐布、武尔坤等心腹大将。感谢他们多年追随,嘱托他们尽心辅佐阿尔通阿,守护部众,并明确写道:“吾若有不测,尔等不可寻仇,不可妄动,唯有效忠大汗,保全自身,方不负吾心。” 这是解除他们可能为自己复仇的枷锁,也是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第三封,写给女儿额实泰。让她转告亲家李成梁:“小女愚钝,然李家待之甚厚,感激不尽。吾近日身体违和,恐不能远行,京师之事,烦请李总兵代为斡旋。吾父子皆感念天朝厚恩,必恪守臣节,永为藩篱。” 这是委婉地拒绝入京,并将家族托庇于李家的意思传递过去,同时再次强调“忠诚”。
第四封,写给努尔哈赤。
只有寥寥数语:
“弟自染风寒,卧床难起,京师路远,恐负兄长所托,亦损建州恭顺之名。弟意,可令阿尔通阿代父入京,稚子无知,更显赤诚。弟在赫图阿拉,静养待罪,部众钱粮,已造册完毕,不日送往费阿拉,听凭兄长处置。万望兄长,念及骨肉,保全儿孙。弟 舒尔哈齐 顿首再拜。”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写给努尔哈赤的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轻轻将信纸凑近灯焰。
信纸蜷曲,焦黑,化为片片飞灰,飘散在空中。
这封信,不会送出去。
他推开窗户,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寒风呼啸而入,卷走了殿内最后一点暖意,也卷走了那些飘飞的纸灰。
舒尔哈齐站在窗前,望着赫图阿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哪条路。
不是七条中的任何一条。
是第八条。
一条看似屈服,实则将一切都摆上赌桌,用自己仅剩的、唯一的筹码——生命和身后的名望——去和兄长,和命运,进行最后一场豪赌的路。
他不再愤怒,不再恐惧,也不再犹豫。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在绝路上,走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姿态。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凛冽的寒风和渐亮的天光,一并关在了外面。
寝殿内,重归昏暗与寂静。
只有桌面上,那包着两截断弓的布包,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祭品,又像一个冰冷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