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吧。” 李太后声音温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听说你腿疾又犯了,这么大的雪天,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谢母后关怀,老毛病了,不碍事。” 万历慢慢坐下,努力让姿态显得自然些。
母子二人寒暄了几句天气、饮食,话题终究还是绕不过去。李太后看似随意地问起:“近日朝中可还太平?我恍惚听说,有些不安分的,在议论宫闱之事?”
来了。万历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劳母后烦心,都是些无稽之谈。儿子已吩咐有司,严加管束。”
“严加管束?”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万历,“我虽在深宫,也听得几句闲言。说什么太子体弱,招致外患……皇帝,这话,可是能乱说的?常洛那孩子,身子是单薄些,可那是我的长孙,是大明朝的国本!岂容外臣肆意诋毁?”
万历感到腿上的疼痛似乎加剧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道:“母后明鉴,正是因此,儿子才觉得棘手。若公然下旨禁绝议论,岂非坐实了流言,令天下人侧目?若置之不理,又恐流言愈演愈烈,损伤皇家体统。内阁今日有奏,请严禁妄议,儿子……尚未决断。”
他巧妙地将朱赓那份“伏乞圣裁”的皮球,轻轻踢了一角出来,试探太后的态度。
李太后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她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有佛珠相碰的细微声响。
“尚未决断……” 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波澜,“皇帝,你是一国之君,此事关乎国本,关乎你儿子的名声,更关乎我大明皇室的脸面。外头那些臣子,说什么‘从公会议’,那是想把水搅浑,让满朝文武都来议论天家骨肉!这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来:“常洛虽是庶出却是长子,名分早定。他身子弱,就更该好好调养,好好教导,让他读书明理,将来才能担得起江山重担。而不是任由外人指摘,甚至……甚至将其与边患相连,这是诛心之论!皇帝,你难道看不明白?”
万历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太后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戳在他的心结上。他厌烦长子,不喜其母,这是事实。但太后搬出了“祖宗法度”、“皇室脸面”,甚至隐隐指责他纵容流言伤害“国本”。
“母后教训的是。” 万历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儿子亦知流言可畏。只是……如今辽东、朝鲜、蒙古,事事烦心,若再因禁绝流言而兴起大狱,恐非国家之福。内阁所请‘严禁’,措辞激烈,牵连甚广,儿子恐矫枉过正,反生事端。”
沉默,瞬间的沉默,慈宁宫暖阁里的空气,仿佛被太后最后那句“矫枉过正,反生事端”给冻住了。万历说完,目光才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向了侍立在太后下首的王皇后。
王喜姐触到皇帝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地想要低头,但或许是因为有太后在侧,她竟微微挺直了背脊,没有完全避开。只是那挺直里并无挑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坚持。她的眼圈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面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竭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出的惶恐与委屈。她穿着皇后常服,戴着她该戴的冠饰,一切合乎礼制,无可指摘。但正是这份“无可指摘”,此刻在万历眼中,却比任何华丽的服饰都更刺眼。她像一尊完美无瑕、却冰冷坚硬的瓷器,被郑重地供奉在“贤后”的神龛上,用自己的无懈可击,映照出他所有不合礼法的私心是多么不堪。她的存在,她的告状,她此刻这副“受尽委屈却依旧恪守本分”的模样,无不在无声地宣告:陛下,错的是您,是郑贵妃,是那些兴风作浪的臣子,而我,和太子,只是可怜的受害者。
一股混杂着厌恶、烦躁和被道德绑架的闷火,猛地窜上万历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在太后面前垂泪,如何“不经意”地透露朝中的风言风语,如何将太子说得可怜无助,从而激起太后最大的怜惜与保护欲。好手段!真是好一个端庄贤淑、不争不抢的皇后!她不用像郑贵妃那样撒娇撒痴,只需摆出这副样子,就能搬来太后这座他最难逾越的大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却冰冷如窗外未化的积雪,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深深冒犯的愠怒。然后,他挪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那态度,不是丈夫对妻子,甚至不是君主对臣属,而是一种近乎对陌生障碍物的漠然与厌弃。
李太后将儿子对皇后那一瞥间的冰冷尽收眼底,心中叹息更甚。她何尝不知皇帝的怨气从何而来,又何尝不知自己今天的干预,看似强硬,实则尴尬。她能逼皇帝来,能训斥他,能用祖宗法度压他,但她能替皇帝去上朝吗?能替皇帝去驳回沈一贯那份包藏祸心的奏疏吗?能替皇帝去厘清朝中盘根错节的党争,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不能。她可以拍板决定家事(比如当年立太子),却无法具体处理朝政。她越是用太后的权威施压,皇帝表面越是顺从,内心可能就越是逆反,日后在那些她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