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士表的手很稳,目光顺着拇指框定的狭长视野,缓缓平移。视线掠过起伏的土坡、零散的训练器械,最后落在了更远处,名护屋城外沿某个橹楼的顶端。
那橹楼是木石结构,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然而,在他的拇指尺度下,那原本巍然的橹楼顶部到石垣的高度,与迭戈的身影相比,竟似乎……高不了多少,甚至因其静止和单一色调,在视觉上反而更不显眼。
郑士表缓缓放下了手。
“八十步……”他低声自语,海风将这几个字吹散。
他想起《纪效新书》上那斩钉截铁的“八十步立靶”。又想起刚才迭戈咆哮的“三十码内决生死”。两个数字,两种距离,背后是截然不同的杀戮哲学与对武器效能的冷酷认知。
许仪后压在《纪效新书》上的枯瘦手指,与眼前迭戈挥舞的、青筋暴起的手臂,在他脑中重叠、对撞。
“我明人八十步……”郑士表望着训练场上再次腾起的、这次更靠近假想目标的硝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他脑中下意识地完成着海商与将领惯常的换算:明代一步约合营造尺五尺,一步即一弓,约莫一又二分之一寻。八十步,便是……
他心中默算,目光却似乎衡量着与远处迭戈教官之间的实际距离。
“……便是南蛮人口中,一百四十个‘瓦拉’(Vara)还多的遥距了。”(注:西班牙单位Vara,约合0.836米。)
距离本身,并无善意,亦无恶意。它只是客观地横亘在那里。
但如何丈量它,如何定义它,如何在不同的刻度上赋予它“有效”或“无效”的判决,却分出了不同的世界,与不同的生死之道。
远处,迭戈教官的咒骂声又隐隐传来,似乎在训斥某个装填太慢的倒霉蛋。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新鲜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而迭戈的训练方式粗暴而直接。他喝令第一列士兵出列,让他们面对五十码外的草人标靶。
“现在,你们这些幸运的猪猡,用你们的腿,不是用你们的脑子,去感受距离!”他吼道,“听我口令!前进!我说的是走!不是跑!不是跳!是走!”
他亲自示范,迈出一步。那步伐很大,却很稳。“看好了!一步!就这么大!谁他妈的步子迈小了,我就让他绕着训练场爬到明天早上!谁迈大了,我就把他多余的腿砍掉!”
“听着鼓点!”他朝旁边的鼓手吼道,“给我一个送葬的节奏!慢!稳!像抬着你们自己棺材那样走!”
沉闷的鼓点响起。
“前进!一!二!一!二!”
士兵们开始迈步。起初混乱,有人快,有人慢,步伐参差不齐。迭戈像一头暴躁的公牛冲进队列,用刀鞘抽打一个小腿迈得太开的士兵的屁股,又踹了另一个缩手缩脚、步伐太碎的士兵一脚。
“停下!你们这群没长眼睛也没长腿的蛆虫!”迭戈骂道,他指着五十码外的草人,“从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到那些草人,你们要走多少步?嗯?没人知道?用你们的眼睛看!用你们的脚量!”
他随机点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足轻:“你!出列!走到草人那里!用我刚才示范的步子!走!”
年轻足轻战战兢兢地开始走。他努力模仿迭戈的步伐,但紧张之下,一步大一步小。迭戈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咆哮:“稳!稳!你的脚是长在烂泥里了吗?数着!自己数!”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年轻足轻的声音带着颤抖。
“停!你他妈踩到草人了!”迭戈吼道。年轻足轻这才发现,自己慌乱中多走了一步,脚尖几乎碰到草人底座。
“二十一步!从那里回来!用同样的步子!”
年轻足轻又走了回来,这次稍微镇定些,数了二十步。
“看到了吗?蠢货们!”迭戈对全体士兵吼道,“从那里,到那里,用标准的、该死的、一致的步子,是二十步!也许十九步半,也许二十步半,但绝不是三十步,也不是十步!这个距离,就是你们的指挥官下令开火前,你们能走、敌人也能冲过来的时间!这个时间,是用步子量的!不是用你们裤裆里那点勇气量的!”
他命令所有人轮流走一遍,从不同距离走,每次都强调步幅一致。土坡上,郑士表默默看着。他看到迭戈让士兵用身体记忆距离——三十步大约是多远,五十步又是多远。迭戈甚至让士兵躺下,用身体长度为单位去丈量(“两个半躺着的蠢货的长度,就是三十码!记到你们空荡荡的脑袋里去!”)。
接着是队形训练。迭戈将三列士兵排成紧密的横队,人与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宽的距离。“我要看到你们的胳膊肘碰到旁边人的胳膊肘!我要闻到旁边人三天没洗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