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晨光,照在三百里外狼林山脉的崎岖小道上。
临海君李祬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胃里翻江倒海。他已经八个时辰没有下马,大腿内侧早已磨破,血和汗水黏在裤子上,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皮肉。三十名侍卫只剩二十七个,三个在夜渡汉江时落水,没来得及救。
“殿下,再坚持一下,过了这座山就是安边府,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侍卫长催马靠近,低声说。这个中年汉子脸上也满是疲惫,眼里布满血丝。
临海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怀里揣着那封父亲病重前密赐的手谕——不,那不是手谕,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还有那卷从李尔瞻书房里偷出的、与倭国往来书信的抄本。那是铁证,是大明必须相信的铁证。
他回头望去,汉城的方向早已隐没在群山之后。那座他出生、长大、被囚禁的城,此刻在晨雾中如同一个苍白的梦。
父王,儿臣不孝。
但儿臣不能死,不能像那些被秘密处决的弟弟们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儿臣要去北京,去紫禁城,去跪在万历皇帝面前,告诉他朝鲜正在发生什么——逆臣当道,世子被奸人蒙蔽,倭寇的阴影再次笼罩半岛。
大明会信吗?
他不敢想。但他必须信。
马匹嘶鸣一声,前蹄一软,险些跪倒。侍卫们惊呼着勒马,临海君死死抱住马颈,才没被甩出去。他喘息着,抬头看向前方——山路还在延伸,隐入更深的林莽。
天亮了,而路还很长。
他踢了踢马腹,用沙哑的声音说:
“走。”
一刻后,庆运宫。
这处偏殿比康宁殿更冷。地龙似乎从未烧暖过,寒气从青砖缝里渗出来,缠上人的脚踝。仁穆大妃金氏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立在东窗下,背对着殿门。她只穿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沉香色褙子,头发松松挽着,一支玉簪斜斜欲坠。晨光透过窗纸,把她单薄的身影映得半透明。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来了。”声音是哑的,像是彻夜未眠,又像是哭过。
光海君停在门槛内三步处,躬身:“儿臣问大妃娘娘安。深夜惊扰,实因父王病体垂危,儿臣心忧如焚,特来禀报。”
“禀报?”金氏终于转过身。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此刻眼下却有浓重的青影,嘴角紧抿着,那点残余的雍容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了,“是用三百兵甲围了庆运宫,把我从昌德宫‘请’来此地的‘禀报’?”
“是护卫。”光海君纠正,语气依旧恭谨,“汉城近日不靖,有宵小作乱。为娘娘凤体安危计,不得不加派人手。待父王康宁,自当恭送娘娘回宫。”
“康宁?”金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李珲,这里只有你我,何必再说这些你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大王若真能康宁,你此刻该在康宁殿侍疾,而不是站在这里,对一个妇人耀武扬威。”
光海君抬起眼。他脸上那层温润的伪装像蜡一样慢慢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质。“娘娘既如此说,儿臣便直言了。临海君出逃,矫诏离京,儿臣疑心,朝中有人勾结内应。”
金氏瞳孔微微一缩,但立刻稳住了:“与我何干?”
“临海君出昌庆宫,用的是父王手谕。”光海君向前走了一步,晨光刚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浸在阴影里,“那手谕,经查验,印玺是真,笔迹却非御笔。能接触到空白的诏用纸张,能摹仿御笔,还能在深夜叫开宫门——娘娘以为,宫中谁有此能耐?”
“你是说,”金氏的声音绷紧了,“是我?”
“儿臣不敢。”光海君垂下眼,“但临海君生母早逝,这些年在昌庆宫幽闭,能照拂他、能在宫中有些许人脉的,除了父王,便只有娘娘这位嫡母。况且……”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却还是说了出来,“金悌男大人,是娘娘生父,西人党魁首。临海君出逃路线,直指咸镜道,而咸镜道监司,是娘娘的堂兄金遵。这未免,太过巧合。”
金氏的脸彻底白了。她手指抓住窗棂,指节泛出青白色:“你这是构陷!我父忠心耿耿,我堂兄远在北道,与临海君何干!李珲,你要铲除异己,何须用如此卑劣——”
“卑劣?”光海君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如毒蛇吐信,“那娘娘告诉儿臣,何为光明正大?是你们西人党在父王病榻前密议,要等父王晏驾,便以‘长幼有序’之名,拥立临海君复位?还是要借种生出嫡子,行垂帘听政之事?”
“你——”
“娘娘,父王还没死。”光海君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出的、混合了檀香和冷汗的复杂气味,能看见她眼底的血丝和惊怒,“这朝鲜的江山,还轮不到金家的人来指手画脚。你们预谋借种的嫡子,连名号都想好了,想要唤作永昌大君……”他念出这个并不存在幼弟的名字,语气轻柔得像在叹息,“西人党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