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在十七个人手中传递。
条例很简单:
第一条,各部落按地域划分,设立羁縻州。州下设县,县下设乡。
第二条,羁縻州刺史由原部落头人担任,世袭。但刺史必须会写汉字、说汉话。
第三条,羁縻州推行河西律法,但保留部落习惯法,两者冲突时由理藩院裁决。
第四条,羁縻州子弟必须入学堂,学制五年。学成后可参加科举,与汉人同场考试。
第五条,羁縻州青壮年可参军,编入凉州铁骑,与汉人士卒同饷同酬。
第六条,羁縻州土地归部落公有,但可承包到户,三年免税。
第七条……
每一条读完,就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沉默。
轮到中年头人时,他的手还在抖。
“第七条……允许汉羌通婚?”
“对。”拓跋明月点头,“自愿的。不强求。”
中年头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羊皮纸传完一圈,回到拓跋明月手里。
“怎么样?”
十六个人看向第十七个人——那个白发老头人。
老头人沉默了很久,终于说:
“明月丫头,这十七条,我们认了。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们。”
“您说。”
“每年腊月二十二,我们这些人要聚一次。”老头人说,“不用官府的人,不用汉人,就咱们十七个老家伙,坐在一起,喝喝酒,说说话。”
他顿了顿:
“让我们记得,咱们是党项人。”
拓跋明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每年腊月二十二,我陪你们喝。”
营地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
有人开始互相递烟袋,有人掏出酒囊,有人小声说起今年的收成。
拓跋明月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汉人——张浚。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像个普通的随从。但从头到尾,他都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听到了?”拓跋明月问。
“听到了。”张浚点头,“十七条,一字不差。”
“陈嚣让你来的?”
“经略使说,让我听听——党项人到底想要什么。”
拓跋明月望着远处的凉州城:
“那你现在知道了?”
张浚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说,“你们要的,不是施舍,是尊重。”
拓跋明月回头看他。
“你回去告诉陈嚣,”她说,“十七条我阿爹都签了。但每年腊月二十二,这十七个老头人聚会的事,不许有人监视,不许有人偷听。这是我们党项人的日子。”
张浚点头:“我会转告。”
他转身要走。
“等等。”拓跋明月叫住他。
张浚回头。
“三年前的真相,查出来了吗?”
张浚沉默。
“尉迟炽去了地斤泽。”他说,“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拓跋明月望着北方。
地斤泽的方向,一片苍茫。
腊月二十二,午时。
凉州城,节度府。
陈嚣看着张浚带回来的消息,久久不语。
“十七条,他们全认了?”墨衡惊讶。
“全认了。”张浚说,“但有一个条件。”
他转述了拓跋明月的话。
陈嚣听完,忽然笑了。
“好。”他说,“从今年开始,每年腊月二十二,那十七个老头人聚会的东西,我派人送过去。酒、肉、茶叶,管够。”
“经略使?”
“他们不是在造反。”陈嚣说,“他们是在抱团。抱团取暖,抱团活下去。这种团,不用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羌人营地的炊烟正在升起。
“羁縻州的事,交给明月全权负责。”他说,“从今天起,她就是河西第一个党项刺史。”
张浚愣住了。
“拓跋明月?”
“对。”陈嚣点头,“让她管,比汉人管好一万倍。”
他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记住,从今天起,河西没有‘汉人’‘羌人’之分。只有河西人。”
“那……”墨衡犹豫着,“户籍怎么登记?”
“不分族裔。”陈嚣说,“只分籍贯。凉州籍、甘州籍、肃州籍——以后还会有沙州籍、伊州籍。不管什么族,只要入籍,就是河西人。”
墨衡飞快地记下。
张浚忽然问:“那地斤泽呢?”
陈嚣沉默了。
地斤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