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寡妇也走了。她没有去南边,也没有去北边,她去了东边,投奔她的亲戚。她走之前来找方岩,站在城门口,看着方岩,说了一段话。韩正希翻译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一首很慢很慢的诗。“她说……她谢谢方岩给她机会。她说她尽力了,但她做不了。她说刘三不相信她,每次她去汇报粮仓的事,刘三都用那种眼神看她,好像她偷了东西一样。她说她不怕干活,她怕不被信任。她说……她走了,对不起。”方岩看着孙寡妇,看了很久。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两颊的肉都没了,只剩一层皮。她的手很粗,手指像胡萝卜,关节凸出来,指甲里嵌着面粉。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了好几圈,就是不掉下来。方岩说:“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做得很好。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孙寡妇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背很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出城门,走上那条通往东边的路,没有回头。她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方岩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消失在路的那一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是那种“我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老周头没有走。他还在码头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安排工人干活,发工钱,记账。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在码头上空回荡。他没有去找刘三,也没有去找方岩,他只是做他的事。方岩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不走。老周头蹲在码头上,抽着旱烟,看着河面。河水是黄的,浑的,在风里起了皱纹,像老人的手。他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的脸。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一段话。韩正希翻译:“他说……他在这座城里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人走。胖子来了,胖子走了。瘦高个来了,瘦高个走了。刘三来了,刘三也会走。但这座城不会走。码头不会走。河不会走。他说……他不是帮刘三,他是帮这座城。刘三在也好,不在也好,他都会在码头上。”方岩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佩服,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河水一样的东西。老周头这样的人,才是这座城的根基。不是刘三,不是方岩,不是那些管理者,是像老周头这样、不管谁来谁走、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人。方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刘三开始觉得孤独了。他坐在大屋子里,面前没有人,只有一碗茶,一盏灯。茶碗是白瓷的,很薄,能透出茶水的颜色。灯是油灯,灯芯烧久了,结了黑炭,光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的眼睛。阿林走了,小陈走了,孙寡妇走了,刘四死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些以前跟着他干的年轻人,有的被他骂走了,有的自己走了,有的在背后骂他但不敢走。他想找人说话,但他不知道该找谁。他想找方岩,但想起刘四的死,他又不想去了。他想找老周头,但老周头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恨,不是怕,是那种“我在看着你”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恨和怕都可怕,因为那意味着老周头不在乎他。他一个人坐在大屋子里,灯灭了,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