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不想让人知道名单是他给的。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不想让刘三觉得欠他的。刘三要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决定,承担自己的后果。如果他知道名单是方岩给的,他就会依赖方岩,就会在杀人之前想“方岩会怎么想”。那不是方岩要的。他要刘三自己想,自己选,自己扛。方岩想了一个办法。他让韩正希去找了一块布,粗布的,灰白色,边角磨毛了,是从一件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又找了一些炭,是昨晚篝火里捡出来的,黑黑的,手指一捏就碎。他把那些名字写在布上——王老板、李掌柜、赵把头、钱师爷、马三、刘黑子、张屠户、老孙头。八个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的字不好看,但很清楚,一笔一划的,像刀刻出来的。然后他把布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一个竹筒里。竹筒是韩正希从城外砍来的,新鲜的,还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把竹筒的两头用蜡封好,又在竹筒上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一道横线,只有他自己认得。
那天中午,方岩让老刀去做一件事——把竹筒放在刘三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不要让人看到。老刀点了点头,拿起竹筒,一瘸一拐地走了。他没有问放在哪里,没有问为什么要放,没有问竹筒里装的是什么。他只是拿起竹筒,走了。方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条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看着他的黄刀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知道老刀会办好的。老刀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半个时辰后,刘三在经过城东那条巷子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了一个竹筒。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都挡住了,只有头顶一线天,透进来几丝光。竹筒就躺在路中间,很明显,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刘三蹲下来,捡起竹筒,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他掰开竹筒,蜡封碎了,掉在地上。他从里面掏出一块布,展开,看到上面写着字。他不认识字,但他认识那些名字——王老板、李掌柜、赵把头、钱师爷、马三、刘黑子、张屠户、老孙头。每一个名字他都听过,每一个名字都跟那些被卖的人有关。王老板的布庄,李掌柜的粮行,赵把头的码头,钱师爷的衙门。马三、刘黑子、张屠户——三个杀手,专门杀不听话的人。老孙头——城门口的守门人,每次送人出城,都是他开的门。刘三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布,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着地上的落叶,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他不知道是谁把竹筒放在这里的,但他知道,这份名单是真的。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每一个都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现在有人把它们写出来了,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的。他把布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竹筒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那天下午,刘三召集了他最信任的五个人。那五个人都是跟着他从一开始就干起来的,有的在码头扛过包,有的在街上卖过力气,有的被卖过又被救了回来。他们蹲在一间破屋子里,门关着,窗户也关着,还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盏油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光晕昏黄,照出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不再年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手上全是茧。刘三把那块布摊在地上,油灯的光照在布上,那些字在黑夜里像一道道伤口。他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他不识字,但他记住了那些名字。王老板,李掌柜,赵把头,钱师爷,马三,刘黑子,张屠户,老孙头。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念完,他抬起头,看着那五个人,声音很低,很低:“这些人,都是帮胖子卖人的。王老板藏钱,李掌柜洗钱,赵把头装船,钱师爷改户籍。马三、刘黑子、张屠户——三个人,杀过很多人。老孙头——开门的,放行的。”那五个人听着,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亮,是那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亮。那种亮不是光的亮,是火在烧。刘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胖子跑了,瘦高个跑了,矮胖跑了。但这些人还在。他们还在城里,还在干那些事。王老板还在卖布,但他也在往外搬东西,一匹一匹的布从库房里搬出来,装上车,他要跑。赵把头还在码头上,手里拿着竹竿,指挥着扛包的工人,但他身边多了几个带刀的,他知道会有人找他。钱师爷躲在破庙里,扮成乞丐,脸上抹了灰,但他的鞋子太新了,鞋底还是白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完,看着那五个人,等他们说话。
第一个人开口了。他是码头上扛包的,三十来岁,手臂很粗,脖子上青筋暴起。他说:“杀了他们。一个一个杀。”第二个人是街上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