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方岩走出夹缝,走到街上。他的腿有些麻,一夜没动,膝盖僵了,走起来有些跛,但他没有停。韩正希跟在他后面,小鹿在她怀里一明一暗,五色光芒透过衣襟漏出来,很淡,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到。老刀拄着黄刀走在最后面,独眼扫视着四周,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方岩找了一个卖早饭的摊子,坐下来。摊子摆在路边,两张桌子,几条板凳,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摊主是一个中年妇女,胖胖的,脸上有麻子,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烫过。手上全是面粉,指甲缝里塞着白面,袖口也沾了面粉,一抖就掉粉。她看到方岩,愣了一下,手里端的碗停在半空,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上。然后她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方岩面前,说了句话,指了指碗。方岩听不懂,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吃吧。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是之前在北边的时候剩的,一直没舍得花。铜板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摊主看了看铜板,摇了摇头,又说了句话,指了指碗,做了一个“吃”的手势——她的双手比划着,从碗边划到嘴边,然后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舌头,意思是“不要钱”。方岩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稀,里面有几粒米,还有几片菜叶,煮得很烂,一抿就化。不好喝,但能填肚子。韩正希也坐下来,摊主给她也端了一碗,又拿了两根咸菜,放在碟子里,推过来。老刀没有坐,他拄着黄刀,站在旁边,独眼盯着四周。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了的树。方岩一边喝粥,一边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麻木的、漠不关心的眼神,是那种警惕的、一直在看的眼神。他们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像渔夫撒网,把每一个人都兜进去,然后收网,看看有没有漏网的鱼。一个卖瓜子的老头,低着头,像在打盹,但他的眼皮每隔一会儿就抬一下,往方岩这边看一眼。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种小东西,他走来走去,每走一趟,目光就会在方岩身上停一下。一个靠在墙边的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根草,叼在嘴里,像在晒太阳,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方岩看到韩正希,从韩正希看到老刀,从老刀看到方岩。他们也在看方岩。
一个老头走过来,坐在方岩旁边。他穿着破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团一团的脏雪。脸上全是皱纹,从额头到下巴,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手上有厚厚的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关节凸出来,指甲里嵌着黑泥。他看了看方岩,然后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老头的手势——老头指了指南方,然后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北方,点了点头——和那个胖子说的一样。方岩看着老头,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老头,也许也见过那些被卖的人。也许他的邻居、他的亲戚、他的朋友,就在那些被绑着的人中间。也许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坐着,喝一碗稀粥,然后对路过的人摇摇手,说“别往南走,往北走”。方岩指了指南方,做了一个“那里有什么”的手势。他的手从胸口划出去,指向南方,然后摊开,歪着头,像在问“那里有什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看着方岩的手指,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他开口说了句话,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做了一个“锁”的手势——他的双手握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捆住,然后收紧,像锁链扣上去。和那个年轻人在城门口画的一样。方岩的心跳加快了。他指了指那些锁,又指了指城里的方向,做了一个“谁”的手势。他的手指从那些被绑的地方划过去,指向城中间那间大屋子,然后摊开,眼睛盯着老头。老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他的背很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韩正希看着老头的背影,声音很轻:“他不敢说。”方岩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老头知道,但他不敢说。他怕。怕那些人,怕那些穿绸缎袍子的、脸上堆着假笑的、手里握着锁链的人。他怕自己也会被绑起来,被推出城门,被卖到南方。他怕自己也会变成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被推着往前走、不哭不喊的人。所以他不说。他只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