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正要站起来,旁边忽然有一个人坐下来了。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补丁是不同颜色的,蓝的、灰的、白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一直到嘴角,肉翻着,愈合了,但疤痕很明显,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看着方岩,眼睛很亮,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亮。年轻人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年轻人又说了句话,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教一个孩子说话。方岩还是听不懂。他摇了摇头。年轻人皱了皱眉,眉毛拧在一起,像两条打架的毛毛虫。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他先指了指城中间那间大屋子,手指很用力,像在戳什么东西。然后做了一个“钱”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像在数钱。然后指了指南方,手指划过去,指向城门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人”的手势,双手合拢,像捧着一个东西,然后放开。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杀”的手势,手掌在脖子前面横着一划。方岩看懂了。他在说——那些管理者收了钱,把活人卖到南方,如果不听话,就杀掉。他的动作很快,很利索,像排练过很多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方岩,没有眨眼,像在等方岩的反应。方岩盯着那个年轻人,声音很低:“你看到了?”年轻人听不懂他的话,但他看懂了方岩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怀疑,不是质问,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需要确认”的眼神。他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间大屋子,然后做了一个“小心”的手势——他的手指在眼睛前面划了一下,然后握拳,在胸口顿了一下,意思是“我看到了,但你也要小心,他们会杀了你”。方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叫——不甘。不甘心就这样被卖,不甘心就这样被关,不甘心就这样像牲口一样活着。方岩点了点头。年轻人站起来,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岩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方岩回到那个夹缝,蹲下来。韩正希蹲在他旁边,小鹿在她怀里动了动,五色光芒透过衣襟漏出来,很淡,但还能看到。老刀站在外面,黄刀拄在地上,独眼盯着四周。方岩看着韩正希,声音很轻:“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韩正希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说下去。方岩顿了顿,又说:“那些人,那些被卖的人——他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他们从氤氲森林里跑出来,从那些树里面跑出来,从那些吃人的东西里面跑出来。他们跑了那么远,躲过了那些雾气,躲过了那些影子,躲过了那些从海上来的东西——他们跑了那么远,不是为了被自己人卖掉的。”韩正希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你想怎么做?”方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那些被绑着的人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很亮的、绝望的、已经放弃了挣扎的眼睛。那个老头摇头的样子,那个年轻人做手势的样子。那个瘦高个站在灯笼下面,半明半暗的脸。他想了很多,然后说:“我要让他们知道。让城里的人知道。让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人知道——他们以为的管理者,他们选出来的管事的人,在卖他们。在把他们卖给那些洋人,卖给那些笼子,卖给那些海上的船。”老刀忽然蹲下来,看着方岩。他的独眼很亮,亮得像一把刀。他指了指方岩,又指了指南方,然后做了一个“走”的手势——他的手指从北边划过来,从方岩的脚下划过去,指向南方,然后并拢,往前一划。意思是“我们还要赶路,不要管这些事”。方岩看着老刀,声音很沉:“我知道。但那些人——他们也有阿妈,也有孩子,也有要找的人。他们被卖了,被送到海上,送到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地方。如果我不管,谁管?”老刀看着方岩,看了很久。他的独眼里的光在变,从刀锋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是那种“我见过很多人说这种话,但他们都死了”的光。然后他指了指城中间那间大屋子,又指了指自己的黄刀,然后做了一个“少”的手势——他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先是大圈,然后小圈,然后握拳,意思是“他们人很多,我们只有三个”。方岩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硬来。要用脑子。”老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方岩,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盯着四周。
韩正希忽然开口:“那个年轻人——脸上有疤的那个——他看到了。他愿意说吗?”方岩想了想。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那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亮。他点了点头:“他主动来找我们的。他愿意。”韩正希也点了点头:“那就从他开始。让他去告诉别人。一个人告诉两个人,两个人告诉四个人——很快,全城都会知道。”方岩看着她,声音有些不一样:“你……不反对?”韩正希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阿妈说过,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救几个。至少能让那些人知道真相,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只能被卖,他们可以跑,可以反抗,可以不做牲口。”方岩看着韩正希,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愤怒烧红的亮,是那种平静的、坚定的、像星星一样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