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用头轻轻蹭了蹭礁石。
那一下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确认什么。
叉把没有停。
他继续吹着,哨音变化,从“归家调”转为另一种更低沉、更悠长的调子——那是疍家最古老的“请鱼调”,用来向大海深处的巨兽请求帮助。
海面开始翻涌。
远处,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海底缓缓升起。
那头巨鲸浮出水面。
它比昨天更虚弱了,青黑色的脊背上,有几处溃烂的地方已经清晰可见,黑色的脓液从伤口渗出,在海水中扩散成一片污浊。但它还是来了。
它张开巨口。
那洞口在晨雾中黑洞洞的,通向它体内那个曾经吞噬过他们的、可怕的深渊。
方岩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韩正希站在最前面。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刀握紧黄刀,站在方岩身边。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另一侧。
叉把的哨声还在继续,那悠长的调子在晨雾中飘荡,如同某种古老的信约。
方岩深吸一口气。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纵身一跃,没入那张巨口。
味道很有大海的味道。
金色鱼鳞甲在方岩身上疯狂翕张,金色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那些光芒照亮了周围的肉壁——那些肉壁比上次更糟糕了。到处都是溃烂的伤口,黑色的脓液从孔洞里渗出来,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方岩没有停留。
他顺着食道向下滑,向更深处,向心脏的方向。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清冷平静的语调,但这一次,那语调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左三寸,有一条大动脉,绕开。”
方岩侧身,避开那根若隐若现的血管。
“前方两丈,坏死组织聚集,切除时要斜向四十五度,避免伤及底层活肉。”
方岩拔出万魂战斧。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格外锋利,切开那些腐烂的组织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黑色的脓血喷涌而出。
鱼鳞甲疯狂翕张,将那些溅上来的脓血吸入、转化,变成微弱的能量流。但那转化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那些脓血里的死气太浓,太毒,鱼鳞甲也有些吃不消。
方岩没有停。
他继续前进,一斧一斧地切除那些腐烂的组织,用随身携带的石头鱼胶封住每一处伤口。那些鱼胶是他从礁石岛上取的——金达莱连夜熬制的,浓度比之前那些更高,干得更快,封得更牢。
“下两分,避开那道小动脉。”
方岩的斧刃向下两分,精准地切入那团腐烂的组织,把它完整地剥离下来,然后迅速涂上鱼胶。
“继续向前,心脏位置。那里的伤口最重。”
方岩继续前进。
终于,他到了。
那颗巨大的心脏就在前方,暗红色的心肌正在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和上次相比,它的搏动有力了些,但那些被肉链虫钻过的孔洞还在,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脓。
最严重的是一道半尺长的裂口,就在心脏正上方,几乎贯穿了心肌。那些黑色的脓液正从那道裂口里缓缓渗出,一点一点侵蚀周围的健康组织。
方岩深吸一口气。
鱼鳞甲的翕张已经慢了下来,金色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那些脓血里的死气正在侵蚀这件甲胄,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侵蚀。
没有时间犹豫了。
方岩举起万魂战斧。
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道细细的锋线,那是父斤教他的“剔骨刀法”的最高境界——不是斩,不是劈,是“切”。如同外科医生手中的手术刀,精准,细腻,不留一丝多余的力量。
斧刃切入那道裂口。
黑色的脓血喷涌而出,溅了方岩一身。鱼鳞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那些溅上脓血的地方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生锈的铜片。
方岩咬着牙,继续切。
他切掉所有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一块一块,直到露出下面粉红色的、鲜活的肌肉。那些肌肉正在微微颤抖,每一次心跳都让它们抽搐一下——那是活着的证明,是这头巨兽仍在顽强挣扎的标志。
然后他涂上鱼胶。
厚厚的一层,盖住那道裂口,封住那些细密的孔洞,把所有的腐烂都隔绝在外。
最后一处伤口封住的那一刻——
巨鲸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
那鸣叫声穿透海水,穿透船体,穿透礁石,在海面上久久回荡。惊起了远处礁石上的海鸟,惊起了海面下的鱼群,也惊起了那些正在岸边等待的人。
韩正希浑身一颤。
老刀握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