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死水依旧灰白,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似乎消散了些许。
方岩浮出水面。
他浑身湿透,贴在身上的鱼鳞甲黯淡了三分,金色的鳞片边缘泛着些许灰白,那是被死气侵蚀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动作依旧有力。
阿舟和阿浆把他拉上船。
韩正希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上下检查着方岩的身体,摸他的手臂、肩膀、后背,检查有没有伤口,动作又快又急,眼眶红得厉害。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下面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那条鱼有多大?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舵解开了。”方岩打断她。
他抬起手,指了指船尾。
韩正希愣了一下,转头看去。老刀正蹲在船舷边,低头看着水下——那里,舵杆光洁如新,没有一丝头发缠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声哽咽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
方岩没有再说话。
他转头,看向船中央。
叉把跪在甲板上,手里还握着那枚骨哨,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方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哨子吹得好。”他说。
叉把没有抬头。
他只是握着那枚哨子,指尖反复摩挲着表面那条游鱼的图案,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我爹……以前吹过。他说,这些鱼,和以前的巨鲸应该是一类的。”
金达莱走近,低头看着他。
“你爹来过这儿?”
叉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日本鬼子来了,就把他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没有人说话。
海风从西南方向吹来,鱼皮帆重新鼓起。
阿浆试着划了划桨——桨入水,不再有那种插进泥浆般的滞涩感,而是正常的、顺畅的划动。
船动了。
白头号一点一点,驶出这片死寂的海域。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
那片海静静地躺在身后,灰白色的水面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线在哪里。没有浪,没有风,没有一丝生气,如同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坟场。
叉把站在船尾,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握着那枚骨哨,指尖摩挲着那条游鱼的图案,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爹……”
“那是你吗?”
“那条鱼王肚子里……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风呼呼地响。
只有船底哗哗的水声。
只有白头号这首大船渐行渐远,驶向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充满希望的——西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