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从船尾窜出。
他一把抓住陈阿翠的手腕,用力一拽,把老人拖回甲板。船身还在倾斜,老刀抱着陈阿翠,连滚带爬地撞上船舱壁,死死抵住。
五妈抱着白鱼缩在船舱角落。白鱼吓得大哭,哭声尖锐刺耳,却被外面的浪涛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五妈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怀里,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不知是咒语还是祈祷。
金达莱和朴烈火死死抓着船舷,两个老活尸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金达莱的目光扫过海面,搜寻着方岩的踪影,却只看到一片翻涌的灰白色浪涛。
“东家——!”
阿舟的喊声被又一波巨浪吞没。
叉把跪在甲板上,十指死死抠进木板的缝隙。
他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海花和海草挤在一起,两个少女抱成一团,脸色惨白。阿浆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拼命朝海里张望。
又一波浪涌来。
船身再次倾斜。
就在这一瞬间——
叉把的手,摸到了贴身衣袋里那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他愣住了。
那是——
他摸出那东西。
一枚小小的、骨制的哨子。拇指大小,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哨口处刻着一条游鱼的图案,线条古朴,却栩栩如生。
阿舟的惊呼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爹的唤鱼哨?你还留着?”
叉把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枚哨子,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润的触感。
那是爹留下的。
爹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把这枚哨子塞进他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再也没有回来。
“叉把……”
海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叉把抬起头,看到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女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你会吹吗?”
叉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哨子含在嘴里,闭上眼。
疍家老辈会吹这个。
能引来鱼群,能安抚大鱼,能在茫茫大海上,唤来那些属于深海的、古老的、与人类共生的生灵。
爹教过他。
只教过一次。
那个下午,爹坐在船头,手里握着这枚哨子,对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吹响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呜咽。
“听着,”爹说,“这哨子不是用来使唤鱼的。是用来跟它们说话的。鱼听得懂。那些活了千年的老鱼,比人还懂。”
“那我怎么知道它们听没听懂?”
“你不用知道。”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只要好好吹。剩下的,鱼会告诉你。”
那是爹教他的最后一件事。
哨声响起。
不是尖锐的响,而是一种低频的、如同海浪拍岸般的呜咽。那声音穿透海水,穿透灰白色的死气,穿透数千尾石棺鱼沉默的队列,直抵最深处。
鱼王停下了。
它那山一样巨大的身躯悬浮在距离方岩不到三丈的地方,巨尾高高扬起,正要再次横扫——然后它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的巨眼缓缓转动,不再看向方岩,而是看向海面,看向那艘小小的船,看向船上那个跪在甲板上的、瘦小的少年。
叉把在哭。
他闭着眼,腮帮子鼓起,拼命吹着那枚哨子。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不断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甲板上,滴落在那枚骨哨上。
他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爹坐在船头的背影。
想起爹回头看他时,脸上那种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
想起爹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塞给他这枚哨子时,手上那道被绳子勒出的、深深的淤痕。
想起自己躲在船舱里,听着岸上的嘈杂声、喊叫声、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想起这半个月来,每一个夜里,握着这枚哨子,却始终不敢吹响。
因为怕。
怕吹响了,爹没有回应。
怕爹真的永远不会回应了。
哨声还在继续。
那低沉的海浪般的呜咽,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回荡,穿透灰白色的海水,穿透无尽的死气,穿透数千年的沉睡。
鱼王缓缓沉了下去。
它的巨尾放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最终消失在海底最深处的黑暗中。
那些石棺鱼群也动了。
它们排列整齐的队伍开始缓缓下潜,鱼腹中的人骨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姿势——蜷缩,安详,如同睡着。一尾接一尾,它们跟着鱼王,沉入海底,沉入那片永夜般的黑暗。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
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