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已换上那身十二章纹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脸色依旧蜡黄,但经过精心修饰,掩盖了病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御案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殿门方向。
在他身后,苏全垂手侍立,老脸上满是悲戚,却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殿内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人。所有太监宫女都被屏退,连侍卫都守在百步之外。
寂静中,萧景琰忽然开口:“苏全,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午时三刻了。”
“午时三刻……”萧景琰喃喃道,“景明和景睿,应该已经出城一天了吧?”
“按计划,前日寅时末便出城,三千骑兵轻装疾行,此刻……应已在一百五十里外。”
“好,好。”萧景琰点了点头,又问,“南边那支‘诱饵’车队呢?有消息吗?”
苏全迟疑一下,低声道:“暗夜司刚传回消息……车队在南郊三十里处,遭遇炎军骑兵截杀。护卫溃散,车驾被焚……不过,那本就是空车,只有少量财物和替身。”
“诱饵……”萧景琰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能引走多少炎军骑兵?”
“据报,约三千骑追击车队而去。”
“三千……”萧景琰闭了闭眼,“也好,为景明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萧景琰忽然道:“苏全,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朕?”
苏全扑通跪倒:“皇爷……皇爷是中兴之主,是……”
“说实话。”萧景琰打断他,语气平淡,“朕想听实话。”
苏全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良久,才哽咽道:“老奴……老奴不知史书如何写。但在老奴心里,皇爷……皇爷是个好皇帝。继位时国库空虚,边境不宁,是皇爷宵衣旰食,整顿朝纲,才有了景隆中兴。后来……后来是累了,是老了,是这世道……”
他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萧景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等苏全哭声稍歇,他才缓缓道:
“是啊,累了,老了。帝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老,也会犯错。朕最大的错,就是低估了李炎,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这个朝廷。”
他望向殿外,目光悠远:
“但朕不后悔。帝王之路,本就是孤家寡人。朕这一生,该享的福享了,该受的罪受了,该担的责任……也担到最后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出现了李炎这么一个异类。”
“至于后世评说……”他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朕看不见了,也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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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被围数日后,辰时三刻,神京城。
城墙之上。
“将军!城外……城外又来了!”
一名校尉连滚爬冲上城楼,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冲到垛口前,只见东方地平线上,烟尘冲天!
那不是骑兵扬起的轻尘,而是大军行进时掀起的滚滚黄龙!烟尘之中,无数旌旗若隐若现,金属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刺眼的寒光之海。
步军!
炎军的主力步军,到了!
烟尘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震颤。
那是数以万计的铁蹄、战靴整齐踏步引发的共鸣,如同巨兽的心跳,一声声敲在守军心头。
最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面高达三丈的玄色大纛。旗面金线绣成的炎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旗下,一队队身着白色重甲的步兵方阵如墙而进。
这些步兵与骑兵不同,他们铠甲更厚,兵器更全——长枪如林,盾牌如墙,腰悬战刀,背负强弩。每个方阵千人,前后相继,左右相联,行进间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汇成一道沉闷而极具压迫力的金属洪流。
“一、二、三……十五、十六……”城头有校尉颤抖着数着方阵数量,数到三十时,声音已经嘶哑。
三十个方阵,便是三万步兵!而这还只是前锋!
重甲方阵之后,是更多的轻步兵、弓弩手、工兵、器械兵……各色旗帜标示着不同兵种,源源不断从地平线涌出。
最令人瞩目的,是军阵中那些被巨大篷布遮盖的攻城器械。即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那些器械体型庞大,轮廓奇特,绝非寻常冲车、云梯可比。篷布下偶尔露出的金属反光,在晨曦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那些……那些就是破了三关的军械吗?”有老兵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听说过了,那些器械。
如今,这些军械被运到了神京城下。
城头守军一片死寂。许多人握兵器的手开始出汗,腿开始发软。面对这样一支军队,这样一群匪夷所思的器械,这城……真的守得住吗?
“擂鼓!擂鼓助威!”都统嘶声吼道,试图提振士气。
“咚咚咚……”
鼓手颤抖着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