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骨刺，竟渗出一点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朱砂红。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巷口对面高墙之上，一只纯黑野猫悄无声息立在那里，碧绿瞳孔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阿砚苍白的脸。猫尾轻轻摆动，一下，两下。第三下，它纵身跃下，没入黑暗，只留下墙头一抹晃动的阴影——那阴影拉得很长，很长，形状竟隐隐约约，像一柄出鞘半寸的断刀。阿砚喉结滚动，慢慢将铜钱塞进贴身衣袋。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几粒被水洇湿的“槐骨引”，拢在掌心。褐色种子安静躺着，表面湿润，裂纹深处，黑气已然散尽，唯余一点微不可察的、猩红如血的芽尖，在月光下，微微搏动。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他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青石板上，月光如霜。他走过之处，墙根下几株野草，叶片边缘，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灰色——那是槐树汁液特有的色泽，只有在树龄逾三百年、根系深扎地宫裂隙的老槐身上，才会于特定时辰，渗出这种颜色的汁液。而此刻，妖京城中，七十二口古井，井壁青苔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寸寸褪去墨绿，转为灰白。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正于无声处，悄然苏醒。阿砚不知道，就在他踏入槐荫祠后巷的同一时刻，顾昭已立于西华门城楼之上。夜风鼓荡他的鸦青长衫，他望着东北方，手中把玩着另一枚铜钱——与给阿砚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正面“锁钱藤”纹样旁，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刀锋。他拇指摩挲着那道刻痕，目光沉静，仿佛穿透了三百里夜色，落在皇陵地宫最幽暗的角落。那里，一座青铜巨门静默矗立，门缝中，一缕灰白雾气正缓缓渗出，缠绕上门环上那只狰狞饕餮的铜舌。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行朱砂小字，正在缓缓浮现：【地宫未闭，槐骨已引；寅时三刻，门开一线。】顾昭轻轻合掌，铜钱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轻响，仿佛某种古老的机括，被悄然拨动。他身后，西华门箭楼阴影里，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手中油纸伞垂落，伞面绘着一株半开半阖的彼岸花，花瓣边缘，晕染着淡淡的、将干未干的血色。伞沿微抬，露出半张清丽却毫无温度的脸——顾茵茵。她望着顾昭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石：“二叔说，槐骨引催的不是尸，是‘守陵司’最后一批活人的魂。他们没死，只是……睡得太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顾昭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想起来。”顾茵茵垂眸，指尖抚过伞柄上一道细长裂痕：“可若他们想起的，是当年亲手埋下‘锁钱藤’的人呢？”风声骤紧。顾昭终于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半边轮廓，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却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就让他们，亲手把那人……从地宫里，拖出来。”话音落，他转身，步下城楼。夜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而在他踏下最后一级石阶的瞬间，整座妖京城，七十二口古井中，同时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终于……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