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尽数暴毙于值房，死状如睡，嘴角含笑，指尖却深深抠进木案，留下十二道血槽，槽底，皆嵌着半粒褐色种子。顾昭静静听着，忽然问：“你见过藤字班的人？”阿砚点头：“见过。领头的，叫柳七娘。左眼是琉璃义眼，右眼是活的，看人时，左眼不动，右眼会跟着转——像猫。”顾昭眼神微动：“她左眼琉璃里，刻的可是‘锁钱藤’三字？”阿砚猛地抬头，眼中惊疑翻涌：“你……”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杂乱，沉重，带着铁器磕碰的钝响。阿砚脸色一变，抄起断刀便要往墙头跃。顾昭却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阿砚整个人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动不了。巷口拐进三人。为首者四十上下，脸如铁铸，眉心一道刀疤横贯，穿墨绿军装，肩章上缀着三颗铜星——北方乱军“振武军”少将，贺铮。他身后两人，一人挎驳壳枪，一人提一盏罩着黑纱的马灯。灯焰幽绿，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映得三人脸上浮起一层青灰。贺铮目光扫过阿砚，又落向顾昭，眯起眼：“顾公子？久仰。听说您昨儿去了钦天监旧署，今儿又登煤山……妖京这地方，夜里风大，小心吹散了魂。”顾昭颔首：“贺将军夤夜巡查，辛苦。”“不辛苦。”贺铮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奉命办事罢了。方才接到密报，说西城出了‘活尸’，一路啃着槐树皮往这边来，怕惊扰贵人，特来清道。”他目光一斜，盯住阿砚脚下那只豁口陶碗：“小子，碗里什么？”阿砚低头看了看，拎起碗晃了晃：“泔水。喂巷口野猫的。”贺铮“哦”了一声，忽然抬脚，朝陶碗踹去！碗未离地，顾昭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弹。“叮。”一声清越鸣响，似古琴泛音。贺铮踹出的右脚踝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正是阿砚刚才在地上划过的那种“锁钱藤”纹样铜钱，边缘锋利如刀，此刻正深深嵌入他军靴皮面，紧贴脚筋。贺铮身形一僵，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敢动。顾昭收回手，语气平淡：“贺将军，军靴不合脚，不如换双软底的。硬底伤筋，久了，容易瘸。”贺铮咬着后槽牙，一语不发，缓缓收脚，靴面铜钱“当啷”落地，滚至顾昭脚边。他弯腰欲拾，顾昭却已抬足，鞋尖轻点，铜钱倏然腾空，飞入贺铮手中。贺铮攥紧铜钱，指节发白，冷汗顺鬓角滑下。“顾公子好手段。”他嘶声道，“不过……您初来乍到，有些事，还是少碰为妙。比如——”他目光如钩，钉在阿砚左耳垂那道疤上，“比如某些‘该死没死’的人。”顾昭笑了笑：“该死没死，未必是侥幸。也可能是……有人特意留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候，问一句话。”贺铮脸色阴沉如铁，不再多言，朝身后两人一挥手，转身便走。那盏黑纱马灯经过阿砚身侧时，灯焰猛地暴涨，绿焰中竟浮出一张扭曲人脸，对着阿砚无声咆哮，獠牙毕露——阿砚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右脚却踢到墙上一块松动的砖。“咔哒。”一声轻响。砖缝里，竟簌簌落下几粒褐色种子，落在青石板上，微微滚动，散发出极淡的、甜腥的腐味。顾昭目光垂落，静静看着那几粒种子。贺铮已走到巷口，忽而驻足，未回头，只撂下一句：“顾公子若真想查火器坊那把火……去趟琉璃厂吧。东头第三家旧书铺，掌柜姓秦，左耳戴银环。他那儿，有本《火器监焚录》的手抄残本……第十七页，被撕掉了。但墨迹还在纸上，用水洇一洇，字就出来了。”话音落，三人身影没入夜色。巷子里重归寂静。阿砚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粒种子，手指微微发抖。顾昭俯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拔开塞子，倾出几滴清水，滴在种子上。水珠渗入褐色种皮，刹那间，种皮皲裂，裂纹中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升腾，在空中凝成三个模糊字迹：【槐·骨·引】阿砚失声：“槐骨引？！那是……那是守陵司‘引魂阵’的阵引！专引……专引地宫里那些‘醒不过来’的东西！”顾昭直起身，瓷瓶收入袖中，目光却投向远处——妖京城墙轮廓在月色下如巨兽脊背，绵延起伏。城墙根下，无数槐树虬枝盘结，枝桠间，垂挂着数不清的、拳头大小的灰白色茧状物，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如同……一颗颗尚未睁开的眼。“不是引。”顾昭忽然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催。”阿砚一怔：“催？”“催它们……快些醒来。”顾昭望向东北方向，皇陵所在，眸色幽邃如古井，“因为有人，已经等不及了。”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钟声响起。咚——一声，浑厚，悠长，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是景山万寿亭的“报更钟”。可今夜，不该是它响。万寿亭钟楼，三十年未曾撞钟。阿砚脸色骤变：“这是……‘地宫启钥钟’？！可地宫钥匙不是早在宣德末年就……”“钥匙不在锁孔里。”顾昭打断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给阿砚。阿砚下意识接住。铜钱入手冰凉，正面“锁钱藤”纹样清晰，背面却非年号，而是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癸卯年三月初七，寅时三刻，槐荫祠后井。带‘丙字七号’来。】阿砚捏紧铜钱，抬头，顾昭已走出巷口，身影融进月光与树影之间，只余一句余音，轻飘飘落在风里：“你若不来，明日此时，槐树开花。”阿砚站在原地，攥着铜钱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低头，看向自己小臂内侧那枚“狐骨三煞印”。印中狐首，不知何时，右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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