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灵均，好名字！”穆风随口赞了几句，而后看着傅觉民，笑眯眯地说道：“陈友跟我说，傅先生年纪轻轻便修得一身武艺不凡。想要进我穆家，当个武供奉，还要练那装脏开灵之法？”傅觉民答：...夜风卷着槐花的涩香，穿过妖京西城老槐胡同青砖高墙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拖出细长而晃动的影。墙根下蹲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正用半截断刀刮着石缝里钻出的紫藤须根，刀锋刮过石头的声响，沙、沙、沙，像老鼠啃棺材底。他叫阿砚，是前朝工部匠作司火器坊遗孤，七岁那年火器坊走水，三百匠户一夜烧成焦炭，唯他被老匠人塞进铸铜炉腹空腔里活下来。如今十六，瘦得脱相，左耳垂缺了一小块，是幼时被巡城营的马靴踏碎后硬生生撕下来的——那靴子主人姓沈，官衔“妖京巡防副统领”，人称“铁面沈三”。阿砚没抬头，但耳朵动了动。巷口石阶上，有人踩着青砖来了。不是巡城营皮靴的闷响，也不是旗人老爷们缎鞋底擦地的滑音，而是极轻、极稳、极匀的一声“嗒”，仿佛木屐叩在古琴徽位上，分毫不差。他仍刮着藤须，刀尖却微微一顿。那人停在他身后三步远。阿砚没回头，只把断刀往青石缝里一插，直起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两块栗子糕，一块沾着灰，一块干干净净。他掰开干净那块，仰头咬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去，才慢悠悠道：“沈大人不查赌档，不抓私盐，倒有闲心逛我这破巷子？”身后那人没应声。阿砚这才侧过脸。月光斜切过他半张脸，照见一双眼睛：清亮，沉静，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浮躁，也没有匠户遗孤常带的畏缩。那目光扫过去，落在来人身上——鸦青长衫，袖口绣暗金云纹，腰间悬一枚白玉珏，温润无光，却压得整条巷子都静了三分。他未戴冠，黑发以一根乌木簪束起，鬓角几缕散落，随风微扬，像是刚从某座百年祠堂的香炉前转身而出。是顾昭。妖京人只知他是顾家嫡系，顾老太爷亲点的“持印人”，三日前才由盛海乘专列抵京，住进西华门内顾氏别院。可没人说得清，这位自幼养在南洋、通英文、擅钢琴、西装笔挺如英伦绅士的少爷，为何回京第一日，便去拜谒了早已封禁三十年的“钦天监旧署”，又为何在次日清晨，独自登上煤山万寿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前朝皇陵所在，也是今春接连七起“尸走槐”案的源头。阿砚盯着顾昭看了三息，忽而笑了：“原来是你。”顾昭也笑了，极淡，像墨滴入清水，尚未化开便已消隐：“你认得我？”“认得。”阿砚把剩下那块沾灰的栗子糕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盛海华林饭店顶楼，丁兆安脸上那巴掌，扇得整个长江以南的银元都跳了一下。我那时在饭店后厨劈柴，听见楼上玻璃哗啦啦往下掉，还以为地震了。”他吐出一小片栗壳，踢了踢脚边一只豁口陶碗，“后来听说，扇完那一巴掌，顾公子坐上黑轿车走了，车尾还溅起两朵泥花，跟唱戏似的。”顾昭没接话，只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轻轻拂过阿砚插在石缝里的断刀刀柄。帕子离刃三寸便停住，再不靠近——那刀身锈迹斑斑，可刀脊上一道蜿蜒细纹，竟是用极细的赤金丝嵌出来的“工部火器监·丙字七号”字样。阿砚瞳孔微缩。顾昭收回手，帕子依旧雪白：“丙字七号，是铸‘雷公铳’的模刀。雷公铳没造出来，火器坊先烧了。可模刀不该留在匠人手里，按例，当随主匠殉葬，或熔于新炉。”阿砚沉默片刻，忽然弯腰，拔出断刀，反手一递：“那你来收？”顾昭没接。他只看着阿砚左耳垂那道歪斜的旧疤，声音很轻：“火器坊烧那夜，你藏在炉腹里，听见什么了？”巷子里霎时没了声。连风都停了。阿砚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慢慢卷起右袖——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半截断戟，戟尖刺入一只闭目狐首，狐耳尖翘，耳后却生着三枚细小骨刺，排列如北斗。顾昭目光一凝。“‘狐骨三煞印’。”他缓缓道，“前朝秘设‘守陵司’的刑狱烙印。守陵司不归刑部，不隶九门，直听命于……地宫。”阿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地宫？呵……地宫早塌了。塌在宣德二十三年冬至，塌在皇上亲手砸碎最后一块‘镇龙碑’的时候。”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顾昭：“顾公子既然知道丙字七号，就该知道，火器坊那场火，不是走水。”是点火。有人用三钱‘阴沉香’混着‘腐骨粉’，撒在东库房松脂桶上，又在西角门挂了七盏‘倒吊灯’——灯油里掺了‘槐虫膏’，见风即燃，焰色青白，不冒烟，不传味，专烧经络不通之物。火一起，匠人们腿脚发软，爬不出门。“点火的人，穿巡城营的号衣。”阿砚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可腰牌是假的。真腰牌背面，该刻‘沈’字篆印，假的，刻的是……”他忽然停住，手指在青石板上划了个模糊的轮廓——不是字，是图：一团纠缠的锁链，中间裹着一枚残缺的铜钱，钱孔处，钻出一截枯枝。顾昭眸色骤深。那是“锁钱藤”的纹样。前朝内务府密档里记载，此藤只生在皇陵地宫第三重甬道两侧石壁夹缝中，百年一抽芽，千年一结果，果熟则落，落地即化为灰，灰中藏一种“蚀筋粉”，混入火油，可令武者真气逆冲，四肢筋脉寸断如麻。而能采此藤者，唯有守陵司“藤字班”——全班十二人，三年前，于皇陵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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