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慕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自己在内,亲手为弟弟解开污损的袍服,用温热的巾帕替他细细擦洗脸庞与手足,换上洁净柔软的衣裳。
又看着他如同久旱逢霖般,狼吞虎咽却不忘礼仪地吃下东西。
直到守着他呼吸逐渐均匀悠长,沉入深深睡眠,她才极轻极缓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倚着门廊,眼中交织着无尽的心疼与对未来深重的忧虑。
是夜,书房之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春夜的寒凉。
梳洗一新、换了幽州富家子弟常见式样锦袍的刘辩,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但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仍显得格外单薄与局促。
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绞动着衣料。
“殿下,” 凌云开门见山,语气刻意放缓,力求平和,“洛阳惊变,王师与文远将军已将其间大概告知于我。
董卓逆行废立,鸩弑太后,屠戮大臣,欺凌陛下(指刘协),已是天下共睹之国贼。殿下能于那般险境中脱身至此,实乃不幸中之大幸,亦是汉室气运未绝之兆。”
听到“董卓”、“废立”、“鸩弑”这些字眼,刘辩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缩了一下,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惊惧的阴影。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紧紧交握的双手,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已经不是陛下了……董相国……他,他立了协弟……”
“在天下尚有血性的忠臣义士心中,先帝嫡长子,永远是大汉正统所在。”
凌云沉声,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董卓不过倚仗西凉悍卒之兵威,行篡逆胁迫之事,此等倒行逆施,必不能长久,天下共讨之期不远。”
刘辩却缓缓摇了摇头,他抬起脸,眼中竟是一种与十四岁年纪极不相称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与灰暗:
“姐夫……凌将军……我……我真的做不来皇帝。”
“在宫里那些日子,每日每夜都战战兢兢,听着那些老先生们在大殿上争吵不休,看着母后与何舅父争执,还要时时刻刻防备张让、赵忠他们……”
“最后,连睡着的寝宫都被人放了火……我……我只想能活着,喘口气。”
他的目光转向凌云,里面盛满了近乎卑微的哀求:
“父皇临走时对我说,可以信你。姐姐也在这里。我……我不要当什么皇帝了,我也当不了。能不能……就让我在这里,隐姓埋名,做个最普通的富家翁?”
“有一片能遮风挡雨的瓦,有一口能安稳下咽的饭,不用再担心一觉醒来……就没了性命……就像……就像恒儿(凌恒)他们那样,可以安心读书,偶尔玩耍……可以吗?”
这番话语,从一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口中说出,字字浸透着幻灭与求生之欲,格外令人心酸扼腕。
他经历了太多远超这个年龄所能承受的恐怖背叛与生死一线,那金光璀璨的龙椅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无上荣耀,而是悬于头顶、寒意刺骨的利剑,是焚身的烈火。
一旁的刘慕闻言,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她别过脸,以帕掩口,肩头微微耸动。
凌云沉默了片刻。他完全理解刘辩此刻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只求避世的逃避,在这崩裂的乱世之中,能平安活着,本身已是许多人不敢奢求的梦。
然而,刘辩身上流淌的血脉与曾经的身份,注定了他此生无法真正归于“普通”。
“殿下,” 凌云再次开口,语气较之前更为缓和,如同引导。
“在幽州,在这州牧府中,你可以如恒儿他们一般生活。读书、习字、钻研典籍,若是有兴致,亦可学些骑射强健体魄。”
“无人会逼迫你做任何不愿做之事。你的安危,我会一力承担,绝无疏失。你姐姐,还有府中诸位姐姐,都会悉心照料于你。”
刘辩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望见岸边般的希冀。
“但是,” 凌云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悠远,望向跳动的灯焰,“‘弘农王’此号,乃是董卓强加于你之污名,并非天下公议。
方今四海纷扰,豺狼当道,人心思汉,正需一面凝聚忠义之旗。你的存在本身,便是对董卓篡逆暴行最有力的否定。
我昔年曾承诺先帝,必竭尽全力保全你之性命,亦会在时机恰当时,予你选择之权。
如今,你只需安心在此住下,好好将养身体,平复心境。未来天下局势如何演变,且待云开雾散、大道更显明晰之时,你我再做计议,如此可好?”
他没有以复兴汉室的重任相逼迫,也未空言许诺那遥不可及的尊位,只是明确点出了刘辩身份无法回避的特殊性,并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留下了伏笔与空间。
这既给予了刘辩当下最渴求的安全感与喘息之机,也未曾全然断绝其在未来政局中可能具有的、微妙而关键的价值。
刘辩听得似懂非懂,然而“安心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