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笑得让人胆寒,“江西景德镇来的。
烧贡瓷的时候,因为要把最好的瓷器从窑最深处取出来,但不能让瓷器沾了灰,也不能用钳子夹坏了釉面。
怎么办?
手伸进去!裹着湿布伸进还没完全冷透的窑里!
若是慢了一步,这指头就熟了。
这一位,是烫熟了三次,烂了,掉了,然后再换个儿子去伸。”
顾铮一把将汉子的手甩开,那汉子一个踉跄,也不喊疼,依旧木然地站着。
“各位大人,你们喝茶的时候,赞叹这釉色如玉,这瓷胎如纸。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里头和的泥,是多少根烂掉的指头?!”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徐阶的脸皮子在抖。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个例,想说这是下头人办事不力,但他看着一双双如同死鱼般的眼睛,那个“理”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铮没停。
他又拉出一个脸上漆黑、双眼翻白瞎掉的人。
“漆匠,金陵的大漆有毒,但也最亮。
涂这漆的时候不能戴手套,不能见风。这人在密不透风的漆房里关了二十年。
毒气攻眼,三十岁就瞎了。
但他瞎了也不能停,因为他是匠籍!
他的儿子一生下来,命运就注定是要进那间黑屋子,然后变成下一个瞎子!”
顾铮越说越快,声音越提越高,到最后简直是在大殿里咆哮。
“这大殿上一百个人!”
“不是俘虏!”
“这是我大明工部造办局里最好的师傅!也是这世上最惨的奴隶!”
“徐阶!!”
顾铮猛地转身,手里的铁钳子咣当一声扔在徐阶的脚下,溅起火星子。
“你说这是祖宗之法?!”
“太祖起于微末,若是看到他的子民被糟蹋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怕是能从陵寝里气得爬出来砍了你们这帮畜生!!”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嘴里的‘治世’?这就是你要维护的‘太平’?”
顾铮一步一步逼近,气势如同猛虎下山,“让人断手断脚、让人几代为奴换来的太平?”
“如果这特么就叫太平!”
顾铮红着眼,指着龙椅上的嘉靖,又指了指殿外。
“那贫道今日就告诉这满天神佛,这太平,老子不要了!”
“我宁可这天下乱一点,也不要踩着千万人的白骨,给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东西换那几把带血的太师椅!”
“跪下!!”
顾铮一声暴喝。
扑通。
不是一百名工匠,而是那些本来还在嘴硬的官员,心理防线被这如山呼海啸般的戾气彻底击碎,下意识地腿一软,跪了一地。
徐阶没跪,但他浑身都在颤抖,死死扶着笏板,脸色惨白如纸。
道德制高点?
塌了。
在这些残缺的躯体面前,在顾铮这不讲道理的血泪控诉面前,任何引经据典的辩驳都显得苍白、卑鄙。
一直沉默的嘉靖终于站了起来。
他是个刻薄寡恩的君主,这辈子没心疼过谁。但他也是个人,是个好面子的皇帝。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有点烫。
他看着瞎眼的漆匠,仿佛空洞的白眼珠正在“看”着他这个大明的一国之君。
“带下去……”
嘉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干涩,“太医院,去给这些人看伤,每人……每人赏银五十两。”
他又看向满殿低着头的群臣,最后目光落在面若死灰的徐阶身上。
“徐阁老。”
嘉靖的声音冷得掉渣,“你说若是这事儿让外头的百姓知道了,他们会不会骂朕是个暴君?”
徐阶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臣……臣惶恐!臣知罪!”
“你们是该惶恐。”
嘉靖哼了一声,重新坐下,“匠籍的事,朕准了顾爱卿的奏。
这烂到根子里的法子,也该改改了。”
“不过……”
徐阶到底是个老狐狸,在这当口还是咬着牙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陛下……即便废了匠籍,但这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若是按市价给银子……
国库,真的拿不出这千万两银子啊!”
这才是最现实的一刀。
同情归同情,银子归银子。
你顾铮把道德大旗举得再高,也不能变出真金白银来给这些人发工资。
一旦废了籍,这些人成了自由身,你不给钱,谁干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残疾人身上挪开,齐刷刷地看向顾铮。
这就像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大明太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