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个。”柳如烟如数家珍,“一是‘赤穗浪人’余党。元禄十四年赤穗事件后,浅野家被改易,四十七士切腹,但仍有百余浪人流落在外,对幕府恨入骨髓。二是‘庄内浪人’,出羽国庄内藩酒井家被减封后产生的浪人集团,多盘踞东北,战力强悍。三是……”她顿了顿,“‘天草浪人’。”
费尔南多猛然抬头,眼中闪过痛楚。
天草,岛原之乱的核心地区。那场持续半年的血腥镇压,死者三万七千,其中大半是天主教徒,也包括许多反抗幕府的浪人武士。
“天草四郎时贞死后,他的旧部并未完全消散。”柳如烟轻声道,“有些人潜入山林,有些人混入市井,二十年来暗中联络,等待复仇之机。若能争取到他们,就等于在九州腹心插了一根钉子。”
陈子龙沉思片刻,看向费尔南多:“神父,天草这条线,你更熟悉。与柳姑娘配合如何?”
费尔南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天草的孩子们……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的父辈、兄弟,很多死在我的面前。我愿意去,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大明必须承诺,战后给予切支丹信仰自由。不是容忍,是真正的自由——可以公开祈祷,可以建造教堂,可以传播福音。”费尔南多眼中燃着炽热的光,“第二,我要亲自为岛原、天草的死难者主持一场弥撒,在他们的骸骨前。”
陈子龙沉默良久,缓缓道:“第一个条件,王爷已首肯。第二个条件……”他站起身,走到费尔南多面前,深深一揖,“我陈子龙以个人名誉担保,若天草光复,必奏请朝廷,准您为殉道者行告慰之礼。”
费尔南多眼眶红了,他紧紧握住胸前的十字架,用拉丁语低声祷告了一句,然后重重点头:“好,我去。”
三条线,三个人,三团火种。
陈子龙从书案下取出三个锦囊,分别交给三人。锦囊里各有一张银票——面额一万两,大明皇家银行通行汇票,在长崎、平户均可兑付。此外还有几片金叶子、几颗珍珠,作为活动经费。
“正月二十之前,必须离京。路线已安排好:玄七走登州,扮作海商,乘商船赴长崎;柳姑娘走天津,以探亲名义搭漕船南下,至松江转海船往大阪;费神父……”陈子龙顿了顿,“你身份特殊,走陆路,经朝鲜,从对马潜入九州。沿途会有夜枭的人接应。”
三人领命,正要退下,陈子龙忽然叫住他们。
“最后说一句。”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此去,生死难料。若事败,朝廷不会承认你们的身份;若被俘,不会有人营救。但——若功成,你们的名字,将铭刻在将来立于东瀛的功德碑上,受万世景仰。”
玄七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大人,干我们这行的,早把命别裤腰带上了。能活着看见龙旗插上江户城,值了。”
柳如烟盈盈一拜,不语。
费尔南多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说:“上帝保佑大明。”
三人退去,房门轻轻合上。
陈子龙独自站在房中,久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窗。冷风灌入,带着正月深夜的刺骨寒意。远处礼部衙门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道。
不是山雨,是海啸。
一场将从东海掀起,席卷整个日本列岛的海啸。而他们刚刚派出的三个人,就是海啸到来前,最先登陆的几朵浪花。
浪花虽小,却能浸湿堤岸,松动基石。
陈子龙关窗,回到书案前。他提起笔,开始起草给英王府的密报。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小字如蚂蚁般排列:
“正月十六子时,三路密使已遣。玄七赴九州,主攻外样大名;柳氏赴畿内,联络浪人集团;费氏赴天草,策动切支丹余党。预计二月初可初步接触,三月中应有回音。另,樱小姐所遣萨摩使者,已于三日前离京,走登州海路,携王爷密信及空白告身五道……”
写到这里,他停笔。
空白告身——这是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风险。持此告身,玄七等人有权当场许诺并签授从五品以下的大明官职。对那些渴求提升门第的日本大名来说,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但若用不好,或落入幕府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子龙自语,继续落笔,“然此三人皆久经考验,忠心可鉴。唯费尔南多,其信仰炽烈,恐因急于为教友谋利而操切行事,已嘱柳氏从旁节制……”
密报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家人,命其连夜送往英王府。
做完这一切,陈子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瘫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可刚一合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各种画面:玄七在长崎街头与密探周旋,柳如烟在京都茶室里与浪人密谈,费尔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