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黄公,您是一使节,您必须——”
“正因为我是主使,我才不能走。”黄宗羲打断他,神色淡然,“我若走了,酒井便有借口说我们心虚潜逃,甚至栽赃我们刺探军情。但我若留下,他反而不敢妄动——杀一个明国侍郎,和扣留一个明国侍郎,分量天差地别。”
“可是……”
“没有可是。”黄宗羲将油纸包塞进周亮工怀里,推着他走向密探,“把这份东西带回大明,面呈英王。一字不漏,告诉他:黄宗羲无能,辱没国格,唯有一死以谢陛下。但请殿下……勿忘今日之耻。”
周亮工热泪盈眶,还要再说,被密探一把拉住:“周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人消失在暗门后。
黄宗羲重新坐回灯下,整了整官袍,将那份撕碎的国书碎片在桌上拼好,然后提笔,在空白处开始书写。
写他这一生。
写少年求学,青年着书,中年入仕。
写他为何不怕死——因为早就把该说的、该骂的,都说了,都骂了。此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写到子时,门外果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粗暴踹开,十几个武士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叫井上十兵卫,酒井的心腹。他扫视屋内,见只有黄宗羲一人,独眼一眯:“黄侍郎,其他人呢?”
“歇息了。”黄宗羲头也不抬,继续写字。
“奉老中之命,请侍郎去奉行所问话,关于长崎走私案——”
“不去。”
井上十兵卫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他按刀上前,威胁道:“侍郎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宗羲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酒井老中撕了国书还不够,还要杀使节?可以,来,刀往这儿砍。”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但杀我之前,容我把这篇《绝命书》写完。也好让后世知道,我黄宗羲是为什么死的,死在谁手里。”
井上十兵卫被这气势镇住,竟一时不敢上前。
双方僵持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天海僧正缓步走入,对井上十兵卫道:“老中改主意了,请黄侍郎暂留驿馆,好生招待,不得怠慢。你们退下吧。”
“可是……”
“退下!”
武士们悻悻退去。
天海走到桌前,看着那篇写了一半的《绝命书》,长叹一声:“黄公何必如此?老中今日是一时激愤,待将军殿下病愈,必有转圜余地。”
“激愤?”黄宗羲搁下笔,直视老僧,“天海大师,你是智者,当知今日之事,绝非一时激愤。日本锁国排外,已入魔道。今日撕我国书,明日就要炮击我船。这路走下去,只有一条结局——”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国破家亡。”
天海浑身一震,闭目良久,才低声道:“老衲……会尽力斡旋。”
“不必了。”黄宗羲摇头,“大师若真有心,不如帮我送一封信。”
“给谁?”
“萨摩藩,岛津光久。”
天海猛地睁眼:“黄公,你这是……”
“今日评定间上,唯有岛津公面露不忍。”黄宗羲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我不求他助我,只求他念在两国千年交往,给我那几个年轻随从一条活路——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孩子,不该死在这里。”
天海接过信,指尖微颤。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就是通敌之罪。但看着眼前这个明知必死、却还在为下属求一条生路的明国老臣,他终究点了点头:
“老衲……尽力。”
七月初九,黎明前,萨摩藩江户藩邸。
岛津光久一夜未眠。
评定间上那一幕,如噩梦般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撕碎的国书,酒井忠胜那张狂的脸,黄宗羲平静却如火山般的眼神……他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主公。”家老岛津久通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刚刚收到密信,两封。”
“谁来的?”
“一封是西之丸那位明国黄侍郎,托天海大师转交。另一封……”久通压低声音,“是大小姐从琉球发来的,用‘海鸥’渠道,今晨刚到。”
岛津光久先拆开黄宗羲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岛津公明鉴:
今日之辱,非宗羲一人之辱,乃两国亿万生民之祸始。
公若念苍生,请护我随从周全。来日泉下相见,必谢。”
没有哀求,没有交易,只有平静的托付。
岛津光久沉默良久,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时,他问:“明国使团那边,现在如何?”
“被软禁